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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来自四百年前的惠州府“公文”

日期: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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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惠州府衙复原图。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由惠州市博物馆提供

惠州府衙复原图。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由惠州市博物馆提供

    惠州府衙遗址出土残碑。

惠州府衙遗址出土残碑。

    惠州府衙遗址的地层关键柱。

惠州府衙遗址的地层关键柱。

    惠州府衙遗址出土残碑现场。

惠州府衙遗址出土残碑现场。

    惠州府衙遗址展示馆。    惠州日报记者侯县军 摄

惠州府衙遗址展示馆。 惠州日报记者侯县军 摄

2022年8月,中山公园考古工作顺利完成。此次工作完成发掘面积500平方米,清理建筑基址8座、井1口、排水沟5条、灰坑4个,出土一批砖、瓦、石等建筑构件和陶、瓷器等生活用具。而在所有发现中,最引人注目的“明星文物”,当属在遗址中部现身的一通红砂岩残碑。尽管碑体已残,但其上“万历四十二年”的字样依然依稀可辨——像一句穿越四百多年的暗号,瞬间拉近了我们与明代的时空距离。

揭开面纱

这里就是明清“惠州行政中心”

经过对考古现场的精密勘测与文献的交叉印证,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给出了权威论断:中山公园地下掩藏的,正是明清时期惠州府署。根据《惠州府志》中这张“古代城市规划图”,我们得以复原这座宏大堂皇的古代官署建筑群:

《惠州府志》载:“府署建于梌木山之阜,本隋建循州总管府旧址,明洪武元年知府万迪始建为府治……署之制中为正堂……左为丰盈库,右为仪仗库,东翼为经历司,西翼为照磨所。后为穿堂,又后为后堂,有后库。又后为知府宅,左为同知宅,左次为通判推官宅。两翼之下为八科,两宅之下为吏舍堂,前为露台、为甬路,树坊登戒铭为仪门。门外左为土地祠,为延宾馆,右为司狱司。前为头门,上为鼓楼,卫以崇垣。楼前左为申明亭,为恭候所。右为旌善亭,为总铺,中树屏墙。屏外建石牌坊。”

地理位置:坐落于梌木山高阜,前身是隋代循州总管府,是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

开发历史:明洪武元年,由知府万迪“开发重建”,从此成为惠州府核心区。

中轴线上,从正堂到后堂,是威严的办公区。

东西两翼,设有经历司、照磨所等“职能部门”。

左侧丰盈库,堪称“财政局金库”;右侧仪仗库,存放着出巡的“仪仗队”装备。

后方是知府、同知、通判等领导的“官邸宿舍区”。

最前方,矗立着鼓楼的头门,门前还配套有申明亭、旌善亭等“公共法律服务与宣传中心”。

而最气派的,要数万历年间立在府衙门前的石牌坊,上面大书“雄镇岭东”“梁化旧邦”。这,可以说是明代惠州最硬核的城市名片了。

现场直击

穿越400多年的“万历公文”本尊

在所有出土文物中,这通石碑无疑是本次考古的“明星藏品”。它虽已残破,只余上部,但静静陈列时,依然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历史分量。

碑体由红砂岩雕琢而成,宽约50厘米,虽长度残损,但剩余的形体依然厚重。碑文以清秀的楷书写就,共11行,能辨认出240余字。经辨认,这是一份来自万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十一月的原始公文,真实记录了当时惠州府解决一桩行政难题的全过程。

碑文如下:

惠州府为乞天恩超豁(独)累事。万历四十二年(后残)

钦差伸威分守岭东道副使李 批。据本府申详(后残)

各营□而(独)累安山。无怪其有词矣。据议各铺(后残)

年。如议行。出示通知缴。奉此。案查先据安山地(后残)

□呈批本府。送□督粮馆议报前来详批前由(后残)

□事到府。据此□□竖碑遵守。为此示谕后□(后残)

海防馆 大莲铺答应上半年 汤泉铺答应(后残)

督粮馆 松塘社答应上半年 安山铺答应(后残)

督捕馆 金山铺答应上半年 河村社答应下(后残)

理刑馆 宁塘铺答应春季分 清塘铺夏季分(后残)

万历四十二年十一月廿六

当考古专家拂去石碑上的尘埃,一段明代万历年间公文逐渐清晰。用今天大白话讲是这样的:

发文单位:惠州府

呈报对象:钦差伸威分守岭东道副使 李大人

核心议题:《关于恳请为“安山铺”减轻负担的请示》

正文:大人!不好啦!府里的各类差事,长期以来几乎都由“安山铺”一个点独立承担。兄弟们实在是不堪重负,怨声载道!恳请上级体恤,为他们“松松绑”“减减负”!

领导批示:(李副使阅后)情况已了解。惠州府反映的问题属实,长期让一个站点超负荷运转,确实不合情理。你们商议的轮值分担方案,我看可行,批准!即刻下发通知,各部遵照执行。(批示:抓紧落实!)

最终解决方案(公示排班表):

遵照领导指示,为解决安山铺“独累”问题,特制定如下公平排班表,并刻碑公示,以后就照这个来,谁都别想跑!

明代万历版“任务排班表”

为公平起见,现将各馆与对应承应的铺、社及时间安排列明如下:

海防馆→上半年由大莲铺承应,下半年由汤泉铺承应

督粮馆→上半年由松塘社承应,下半年由安山铺承应(看,这就给减负了!)

督捕馆→上半年由金山铺承应,下半年由河村社承应

理刑馆→春季由宁塘铺承应,夏季由清塘铺承应

签发于:万历四十二年十一月廿六日

石碑下半部分残缺,理刑馆秋季与冬季的值班单位遗憾缺失。这份四百多年前的“排班表”,可谓是古代基层治理与人性化管理的生动见证。

遗存解读

碑文所提人物

碑文中那位仅以“钦差伸威分守岭东道副使李”称呼的官员,其真实身份已被史料锁定——他正是李文奎,字廷烨,来自福建侯官。

据光绪《惠州府志》记载,万历四十二年时任分守岭东道副使的职官为李文奎,字廷烨,福建侯官人。正好与碑文“李”对应,李文奎为万历二十年(公元1592年)壬辰科三甲六十九名进士,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由杭州知府擢升广东按察司副使兼任岭东分守道。碑文中的“据本府申详……出示通知缴”即为伸威分守岭东道副使李文奎的批示。

这份来自万历四十二年的公文,清晰地记录了这位省级大员对惠州府所呈报政务的最终批示与裁定。

碑文所提机构

碑文所提惠州府的行政机构分别有海防馆、督粮馆、督捕馆和理刑馆。根据其名称所指职能,四馆应是分掌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事的同知、通判及掌理刑名的推官衙署。

根据《明史》记载,知府作为一府之主,总揽全局,而这些专项政务则由同知、通判等副手分管。这块碑上的四个机构,正是惠州府日常行政权力分化的真实写照,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明代地方政府高效运转的生动图景。

《明史·职官志》载:“府。知府一人,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无定员,正六品推官一人。正七品其属,经历司经历一人,正八品知事一人。正九品照磨所,照磨一人,从九品检校一人。司狱司,司狱一人。所辖别见。知府,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每三岁,察属吏之贤否,上下其考,以达于省,上吏部。凡朝贺、吊祭,视布政使司,直隶府得专达。凡诏赦、例令、勘劄至,谨受之,下所属奉行。所属之政,皆受约束于府,剂量轻重而令之,大者白于抚、按、布、按,议允乃行。凡宾兴科贡,提调学校,修明祀典之事,咸掌之。若籍帐、军匠、驿递、马牧、盗贼、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之事,虽有专官,皆总领而稽核之。同知、通判分掌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事。无常职,各府所掌不同,如延安、延绥同知又兼牧民,馀不尽载。无定员。边府同知有增至六、七员者。推官理刑名,赞计典。各府推官,洪武三年始设。经历、照磨、检校受发上下文移,磨勘六房宗卷。

海防馆:堪称明代惠州的“海防前线指挥部”,专司沿海治安、缉捕倭盗。此机构在史籍中记载极少,而此碑的发现,确凿证明了至迟在万历四十二年,惠州府已设立了专职海防机构,为研究明代东南海防史提供了珍贵物证。

督粮馆:相当于府的“钱粮大总管”,掌管税粮征收、农田水利等,是维持地方运转的“钱袋子”和“米袋子”。

督捕馆:职能类似今天的“治安与刑侦大队”,负责巡捕盗贼、维持地方治安。

理刑馆:则是府的“司法仲裁中心”,由推官主导,审理诉讼案件。

碑文所提地名

金山、汤泉,这些熟悉的名字,不仅今天依然存在,更是当年繁忙官道上的重要节点。

碑文中提到的河村、松塘、宁塘、清塘、安山、大莲等地,大多带有一个“铺”字。“铺”为明代国家的基础邮驿单位,相当于今天的“乡镇派出所+邮政分局+公务接待站”三合一。它通常每十里设置一个,负责传递公文、接待过往的官员、转运官方物资。

想象一下,当年的铺兵,或许就奔走在今天金山的大道上;而送往汤泉铺的文书,目的地正是我们如今熟悉的那个汤泉。这些至今鲜活的地名,让厚重的历史瞬间变得可亲可感。下次当您路过这些地方,不妨想象一番:脚下这片土地,或许正是411年前那位铺兵匆匆跑过的驿站。

这块残碑,就像一份来自万历年间的“历史谜题”,我们刚刚破译了它的第一页。碑文背后,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惠州故事沉睡在地下?中山公园明清府衙遗址,就是一张巨大的“探宝地图”。下一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会是什么?我们在遗址馆现场,等你一起来揭晓答案。

作者

王慧琳

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硕士,惠州市博物馆陈列设计与展场管理部主任,文博馆员。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中山公园出土的“万历石碑”为穿越时空的窗口,钩沉明代惠州府衙的行政运作与基层治理智慧。作者通过碑文这一珍贵载体,不仅复原了万历年间惠州府的政务细节,更揭示了古代制度运作中的人性化考量,为理解明代地方政府的治理模式提供了关键材料,全文考据扎实,叙事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