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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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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又见东坡钓矶石

日期: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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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崇祯《惠景全图》中的“鱼矶”,即东坡钓矶石。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由严艺超 翻拍

明崇祯《惠景全图》中的“鱼矶”,即东坡钓矶石。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由严艺超 翻拍

    露出水面的钓矶石。惠州市博物馆供图

露出水面的钓矶石。惠州市博物馆供图

    网友“东江散步”摄于2004年的钓矶石。

网友“东江散步”摄于2004年的钓矶石。

古人常将大江大河之畔,突出的岩石称之为“矶”,矶之大者,可以筑阁建台,登高揽胜;矶之小者,可以垂钓浣纱,汲水烹茶。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以燕子矶、采石矶和城陵矶为代表的长江三矶,自古便是长江之上的要冲所在。惠州江流萦绕,地形丰富。在惠州府城旁边桥东白鹤峰下的东江之滨,也有一处“矶”,老惠州人唤作“石矶头”,苏东坡寓惠期间,曾垂钓于此,东坡去后,惠人怀之,因而将其命名为“东坡钓矶”,也称“江郊钓矶”。

苏东坡“性喜临水”,尤嗜食鱼,而且善钓鱼、烹鱼、写鱼。对于一生颠沛流离的苏东坡而言,找一块伸出江流的石头,抛竿垂钓,则是最易取得鱼的办法。在来惠州的路上,他就曾在清远西江垂钓,留下东坡钓矶石传承至今。来到惠州之后,他不仅在钓矶石上垂钓,而且也曾在西湖丰乐桥钓鱼。他对钓鱼颇有心得,韩愈曾说“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洳”,苏东坡一向尊崇韩愈,但是对这个观点却不敢苟同,曾不乏戏谑地说“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在惠州嘉祐寺居住期间,他游松风亭时顿悟“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之后,便以钓鱼为喻,说自己“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生动地写出自己在惠州的精神突围。惠州江湖遍布,苏东坡随处可以抛竿,但他去的最多的,还是东江边这块钓矶石。

钓矶本是寻常物,一遇东坡便不同。自东坡垂钓之后,莅惠名士及惠州本土文人,对此多有题咏,期间由于河道和水流变化,钓矶周边的风景各有不同,因此出现在各种文献中的状态区别也很大。2004年,东江下游剑潭水利枢纽工程建成,东江蓄水大增,东坡钓台淹没于水平面之下。此后东江有水利调度时,东坡钓矶偶尔会露出一鳞半爪,但都是稍纵即逝。

2025年9月23日,有着全球风王之称的台风“桦加沙”登陆广东沿海,波及惠州,为了积极防范台风带来的强降雨,惠州水利部门提前降低了东江河道蓄水量,“东坡钓矶”得以真正重新浮出水面,引来众多市民和东坡文化爱好者的围观。

奇石江出 雪卷龙波

东坡钓矶整体是由“数大石积成”,最上方是一块浅褐色的砂砾岩盘石,形态雄奇,深入东江河道,因为挡着水流,因此下方形成“洄潭轮转”的景象,水质较之别处,更加清澈,以至于能够做到“潜鳞俯见”,十分适宜钓鱼。

因为水质好,加上靠近归善县城和惠州府城,这里便成为惠州人挑水食用、洗菜游泳的地方。寓惠期间,苏东坡十分喜欢这里,常来此钓鱼赏景,野餐聚会、汲水煎茶,甚至他还想象,将来在惠州“规作终老计”之后,可以在此亲筑钓台。虽然苏东坡最终带着遗憾离开了惠州,但是他和钓矶的情愫,深深地印刻在惠州人的心上。

正如清末“丰湖十子”之一的江逢辰的《水调歌头·东坡钓矶》词所写:“奇石大江出,舞雪卷龙波。忽然淘碎明月,幻出百东坡。”水流丰沛,夜深人静之时,坐石临潭,仿佛水中有万千东坡的影子。这方东江上的奇石,便成了惠州人怀苏、仰苏的胜地之一。

独乐垂竿 自我疗愈

北宋绍圣元年(1094)十月二日,苏东坡初到惠州,惠州父老的热情相迎让他顿觉亲切,写下了“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的感叹。安顿好后不久,他便来到了钓矶石,当时正值冬日,红日方升,江边草木郁郁葱葱,云水清丽,钓矶石下,洄潭水漾,鱼儿如在空中,清晰可数。苏东坡在石上铺开席子,望着游鱼垂钓,悠哉悠哉,静观万物变化,心中不觉豁然。

正如他在《江郊》诗中所写“意钓忘鱼,乐此竿线。”这次垂钓并不单为鱼获,而是一场心灵疗愈。数千里的贬谪流离,让他倍感疲倦,此刻石上独钓,让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静则生慧,看着眼前的景色,苏东坡神游万古,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在钓鱼。他感慨顿生:江水会涨会落,鱼儿会来会去,朝代会兴会亡,可矶石还在,江郊的葱郁还在,人若能如石如江,不被“万物之变”裹挟,便能不困于物,守住内心的安宁。

也是在那个冬日的清晨,在东江之畔的这方钓矶之上,苏东坡从“意钓忘鱼”中逐渐放下功利,从“万物之变”中更加从容。和大多数失意的中老年人一样,这一场自我疗愈式的独自垂钓,为苏东坡日后在惠州的生活奠定了底色,让他将惠州这个“贬谪之地”活成了“诗意栖居之所”。

众乐野炊 豪饮畅怀

北宋绍圣元年冬日的这场垂钓,让苏东坡深深爱上了这一方奇石,也让他在惠州解锁了一块“宝藏地”。当时的惠州知事詹范,既是惠州的主官之一,也是铁杆的“东坡粉”。对苏东坡相待甚厚,不惜违制安排苏东坡住进合江楼。苏东坡对这位“迷弟”也是十分坦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和诉求,也会告知詹范,詹范基本也是事事有回应,从来不马虎。二人之间,彼此视为知己。

苏东坡迁居嘉祐寺之后,詹范公务之余,常去看望他。这一日詹范带着美酒来看望苏东坡,面对嘉祐寺逼仄的环境,苏东坡邀请詹范一起,带着食物和美酒,去江边钓矶上野餐。在这里二人都放下身段,打破文人饮酒的雅致,把市井烟火搬上了钓矶。将钓矶简单打扫一下,放好酒杯之后,升起篝火,两人像“羌浑边塞”之人一样,“燎毛燔肉”吃起烧烤,“箕踞狂歌”纵情豪饮。引得“山下黄童”手舞足蹈,纷纷前来围观。

钓矶石上这一场野餐豪饮,让东坡的酒气、诗意与民生情怀,永远留在了东江岸边。虽然和詹范一样,飘零天涯,但是还能在此收敛白骨,造福百姓,这也让苏东坡有了在苦难里寻诗意,在平凡里守热爱的动力。

汲江筑台 终老为伴

在苏东坡眼里,惠州无蛮烟瘴雨,有罗浮春色、两江清景,百姓淳朴如稚子,十分宜居。北宋绍圣二年,当得知“永不叙复”,北归无望之后,他决定在惠州购置产业,以作终老。北宋绍圣三年正月,他和儿子苏过一起泛舟东江,或许是天意使然,小舟“中流遇伏洄”,将他们送至白鹤峰下,于是二人“舍舟步层丘”。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惠州人翟逢亨秀才,他以酒款待东坡父子,三人十分投缘。最终,钓矶上“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的白鹤峰成为苏东坡中意之地。

苏东坡倾其所有,在众多友人的帮助下,在白鹤峰“作屋二十间,规作终老计”,白鹤峰上虽然风景绝佳,但是并无水源。幸好山下钓矶石“下有澄潭,可饮可濯”。这里成为苏东坡的水源地,他还喜欢在钓矶石下汲水,用瓮携来,以小杓分之,烹茶自娱。绍圣三年四月,暮春草长莺飞,苏东坡白鹤峰居所上梁落成,周边邻居友人纷纷前来致贺。苏东坡心情舒畅,写下了《白鹤新居上梁文》,在文中他畅想今后的生活,写道“北江江水摇山麓。先生亲筑钓鱼台,终朝弄水何曾足。”

文中“亲筑钓鱼台”,可谓一语双关。既表达了苏东坡心向严子陵,从此归隐惠州的愿景,也表达了他接下来的计划,那就是在江边的钓矶之上,筑台垂钓,并在此“终朝弄水”,超脱物欲。可见在苏东坡眼中,东江边这块浅褐色的钓台,俨然已经是白鹤峰新居的一部分。“何辞一笑之乐,永结无穷之欢”,北宋绍圣四年(1097)四月十九,上梁时的欢乐声犹在耳,苏东坡又被远贬儋州。筑台于钓矶之上的愿景,终究未能成为现实。

东坡去后700年,清代著名经学大师,清代广东九老之一的陈澧,曾专访东坡钓矶,登临其上,赋词《摸鱼儿》,写道“风乍定,看绝底明漪,曾照东坡影。”这一方天地,因为曾照东坡影而熠熠生辉,引人入胜。时至今日,虽然东坡钓矶已经归于江水之下,但是惠州人依然念念不忘,在钓矶石所在位置的堤岸上竖起标牌,每个来此的人,都会不禁向下凝望,想象东坡时代它的样子。或许,面对这一江春水,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心中的苏东坡,找到那种在困境中坚守、在苦难中乐观向上的力量。

作者

曹杰

惠州青年文史学者,惠州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东江书院研究员。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东坡钓矶石”为物质载体,钩沉苏轼寓惠期间的精神突围与生活美学,深刻呈现了文人空间与地方记忆的互构关系。通过钓矶这一意象,作者贯通历史与现实,探讨了文化遗产在当代的情感延续与精神启示,兼具史识深度与人文温度。

水调歌头

文献钩沉

□江逢辰

白鹤峰下有奇石临江,江声月色,深夜激荡,景色绝佳。坡公江郊诗“磐石小潭,可以垂钓”,盖即此处。但所谓“洄潭轮转”,今不可得而指名矣。山居无事,作此自歌,亦“先生悦之”之意尔。

奇石大江出,舞雪卷龙波。忽然淘碎明月,幻出百东坡。道是先生垂钓,长与渔人作伴,石发挂烟蓑。倘或见双井,昼夜卧磐陀。

舞薄醉,纵清兴,乐婆娑。试看洲上芦荻,掩映碧藤萝。对此江郊云水,尚忆沙堤灯火,日月疾于梭。吾且快吾意,铜斗一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