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每次我蹑手蹑脚地推开爷爷家的门，总看见爷爷站在八仙桌后练习书法。
起笔前，爷爷会凝神许久，再旋转墨锭直到渐渐洇出浓黑。一切就绪后，爷爷便缓缓铺开宣纸，握笔悬腕，深吸一口气，转瞬间将笔尖触向宣纸，忽而面露微笑，在纸上勾出横画，忽而眉头紧锁，手腕下压，墨色透纸背，像雁尾掠过水面。
我再长大些，爷爷便成为我写字的启蒙老师。第一次握笔，指间的毛笔抖得厉害，写下的“一”字也扭着身子钻出了格子。这时，爷爷将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别心急，仔细看墨怎么走。”他的声音沉稳得像老座钟的钟摆，我也跟着安心下来。待到羊毫重新触到纸面，我感受到手腕微微升起的力度，起笔如蜻蜓点水，行笔时笔锋在纸面犁出湿润的沟痕，收锋轻轻一顿，墨色便稳稳地嵌进宣纸纤维里。阳光掠过爷爷的脊背，在宣纸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颤抖，一道沉稳。砚台里未干的墨痕泛着微光，仿佛在说，只要静下心来，便一定会在一笔一画里，沉淀成墨色的诗行。
成年后，因为急躁粗心，我在工作上遇到了大的挫折。那天，心灰意冷的我蜷缩在沙发上。爷爷照例铺开宣纸，说：“来，站这儿。”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墨汁在笔尖凝聚成珠，爷爷挥笔写下“守拙”二字。搁下笔，爷爷轻声对我说：“你看这‘守’字的竖钩，虽然干涩，却是最顿挫、最见筋骨的地方。用墨要沉住气，人也得耐住性子。”我望着那些浓淡交织的笔画，阳光照进窗棂，为它们镶上流淌的金边，忽然明白，所谓困境，就像这字中的笔画——虽艰涩，但只要专注，定会在这嶙峋干涩的墨痕里，寻得峰回路转的佳作。
如今，爷爷写的“守拙”依然悬挂在我的书桌上方。每当我凝望它，就会想起爷爷写字的样子，也会记住他对我的教导，日日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