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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师德,是人生的灯塔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富

一

人生啊,就是航行。

是从一个渡口出发,驶向另一片海。

我们呱呱坠地的那一声啼哭,是缆绳解开的脆响;我们合上眼的那一次长叹,是船靠岸时轻轻的顿挫。

而中间那长长的一程——暗礁潜伏在水面之下,比夜更黑;迷雾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天空和海水搅成一团混沌;浪涌一阵高过一阵,拍打船底,像无数只拳头在叩问:你往哪里去?

没有灯。没有岸。没有方向。

我们需要一盏灯。

二

老师来了。

七岁的教室,走廊尽头那盏煤油灯,黄黄的,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老师站在光的里面,影子投在墙上,高而瘦,像一座细长的塔。

那塔的尖抵着天花板,塔基扎进水泥地深处。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灯焰摇了——又直了。

老师说,有些东西,要写进心里,不只写在纸上。

老师把一小块麦芽糖放进我手心,那糖在灯下像琥珀,像塔尖凝聚的一点光。

那是我的海面上,亮起的第一座灯塔。

三

师德,是灯塔。

是在所有方向都消失的时候,用一个石头的姿态告诉你:这边来。

四

海上的暗礁,是数学里永远解不开的方程式,是几何证明题最后一行的死胡同。

老师的手指。拇指,无名指,小指。夹着粉笔像夹着一条挣扎的鱼。

可那条鱼游过的每一寸,都是笔直的。

圆的半径从圆心出发,穿过弧,抵达边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只手可以少两根手指,但一条线不能少一个端点。”

老师说完,转身画了一条射线。粉笔断了,他用半截继续画。画到黑板尽头,还在空中画了一笔。

那无形的最后一笔穿过墙壁,穿过操场,穿过三十年的光阴,至今还在延伸。

那条射线,在我的海上拉成一道光——从暗礁的缝隙间穿过去,告诉我:这里,这里可以通行。

五

迷雾,是青春里所有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读这些书?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活着?

老师搓手。雪花在窗外落下,一层一层,压弯了松枝。他在讲台上搓了很久,指节膨大,像被冬天泡胀的树根。掌心搓不热。

可老师开口了。“春天,是从最冷的冬天里长出来的。”

老师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讲着讲着就停了,望向窗外的雪。旗杆在雪里立着,铁的,笔直的。

“风再大,雪再厚,也不弯。”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忧”和“乐”,两扇门,一左一右。他没有说该往哪扇门走。他只是让那两扇门亮起来,在浓雾中亮成两道光。于是你知道了——门在那里。

老师选一扇门走进去,走进去,雾就散了。

六

灯塔的光是转的。转到你这里,照亮你。转过去,黑暗重新合拢。

可粮食知道它还会转回来。它一直转,一直在。

七

师德是灯塔。

而灯塔里的光,是有人把一生的灯油,一点一点倒进去的。

八

毕业前最后一课,教授在黑板上写:德。

双人旁,十,目,一,心。

教授转过身,光从身后的窗涌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流动的亮。

“师德,就是你们此刻看见的这个字。拆开了是笔画。合起来是一个人用一辈子活成的形状。”

教授走向门口,停住。

“四十二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在每一个学生的心里,点亮一盏灯。”

门合上了。光一寸一寸地窄下去,窄成一条线。细细的,亮亮的。

那条线没有消失。它合在木头与木头之间,合在从此往后所有的黑暗里,亮着。

它像灯塔熄灭前最后一圈光弧,像船已驶远之后,岸上那盏还在摇曳的灯。

九

我在海上行着。行着。行过童年,行过青春,行过无数个想要调头的暗夜。

每当我被浪打偏了航向,每当我被雾蒙住了眼睛——回头,总有光在来处亮着。

老师那颗不肯落的星。老师那条穿墙的射线。老师那两扇开着的门。教授那条合在门缝里的光。

四座塔。四个方向。四束光。

它们从我的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是把我围住,是把我从所有的迷途里,一个一个地捞回来。

十

如今,我也成了一座塔。

我在山里的破旧教室里站着。窗外是密密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浪。

面前坐着一群孩子,眼睛亮得像被海水洗过的星。一个小女孩举手:“老师,‘人’字为什么这么简单?”

我弯下腰。弯的弧度里,住着三十年前另一道弧。

我的手覆上她的小手。一撇,一捺。

“人”字在田字格里站起来,颤巍巍的。

那一刻,我身后所有的塔都亮了。沈老师的,方老师的,江老师的,吴教授的。它们从我的脊椎里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亮成一座光的队列,从我身上出发,照进那孩子眼里。

十一

我不知道她能走多远。

不知道她的海上会遇到多大的风,多浓的雾,多密的暗礁。

可我知道——她走的时候,心里亮着一盏灯。那灯是我递给她的,是方老师递给我的,是沈老师递给方老师的。

灯灯相续。一灯传百灯,百灯传千灯。传过教室,传过操场,传过海,传过山,传过生,传过死。

传到她那里,她再往下传。

十二

师德是什么?

是航行的人回头,看见来处有光。

是迷雾里忽然认出方向。

是暗礁群中那一条细细的、笔直的通道。

是所有灯塔连成的线——把每一片孤零零的海,连成一片可以横渡的洋。

十三

人生航行在茫茫人海里,暗礁是困惑,迷雾是迷茫,风浪是苦难,深不见底的海沟是孤独与死亡。

而师德——就是照亮前程的灯塔。

那座塔,是用骨头垒的,用岁月砌的,用一个人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照亮的。

它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要往哪儿去。它只是立在那里,光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到你头顶的时候,停那么一瞬,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那一瞬就够了。够你从暗礁前偏转一个角度,够你从迷雾里认出一颗星,够你在浪涌起来的时候稳稳地握住舵。

十四

灯塔不会跟船走。

船走远了,它还在原地。

可光会跟着船走。光走进你的瞳孔,走进你的记忆,走进你的骨骼,就成了你身体里永远不会熄灭的航标。

从此你走到哪里,光就亮到哪里。你迷失的时候,光会转;你靠岸的时候,光会收拢成一颗小小的星,藏在你最深的夜里,等你下一次启航。

十五

师德是灯塔。

它在最荒凉的海岸上站着,在最漫长的黑夜里亮着,在最汹涌的风浪中摇着,却从来不倒。

它站着,不是为了被看见。它站着,是为了让看见它的人,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十六

我今夜坐在灯下批改作业。

桌上有学生的作文本,翻开来,第一行写:“老师像灯。”

我笑了。放下笔,望向窗外的海。海面上远远近近地亮着许多光——有的黄,有的白,有的微弱,有的明亮。它们散在海面上,像谁撒了一把碎星。

我知道,每一盏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站着沈老师那样的人,方老师那样的人,江老师那样的人,吴教授那样的人。

他们把一生烧成光,一束一束递出去。递给我的,我递给了别人。别人再递给别人。

递着递着,海就亮了。全亮了。

十七

师德是人生的灯塔。

立在时间的海岸上,立在所有航程的起点与终点之间,立在每一次迷失与每一次找回之间。

它不长脚,却走过了最远的路。

它不言语,却说尽了所有的话。

它不伸手,却把每一个漂泊的灵魂,引回了光里。

风浪再大,夜再黑——

那塔不倾。那光不灭。

因为师德,是人生的灯塔。

而灯塔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人停在塔下。

是让人看见光,然后继续航行。

朝着光的方向。

一直航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