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麦香里的乡土根脉与精神坐标

日期:08-18
字号:
版面:08 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北琪

作为一部从兴安盟乡土里生长出来的散文,九歌的《白面,白面》绝非一篇简单的忆旧文章,更不是对匮乏年代的感伤怀旧。当九歌把所有情感锚定在“白面”这一最朴素的乡土意象之上时,他实际上是在完成一次对个人成长史、乡村生存史与民族变迁史的三重打捞——从“求而不得”到“吃用不尽”,白面的命运,就是中国北方乡村的命运,就是一代人从贫穷走向富裕的命运。这篇散文举重若轻,藏着散文最动人的力量,也为当代乡土散文创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参考性的样本:真正的好散文,从来都不是从概念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土地里、记忆里、烟火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意象建构:两种“白”里的生存辩证法

《白面,白面》最核心的叙事张力,来源于作家对两种“白”的对照书写:一种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荞麦之白,一种是求而不得、稀缺金贵的小麦之白。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农人来说,小麦的白,本质上是“异质”的白,是超出土地承载力的白,是活在念想里的白;而荞麦的白,才是贴合这片土地的白,是“适配”生存的白。

九歌没有刻意美化这种适配,反而写出了其中的残酷:荞麦是“耗地力”的作物,“种一年荞麦,要三年才能把地力养回来,越种越瘦,越瘦越要种”,因为不种就没有活路。漫山开得肆意铺张的荞麦花,在作者笔下是“风卷过来,白浪滚着白浪,漫过山岗漫过沟谷,看着喜人,其实每一朵白,都是农人向土地透支来的活路”。这种对生存真相的直面,让这篇散文从一开始就跳出了“乡土抒情”的俗套:不是所有乡土都是田园牧歌,更多时候,乡土的诗意下面,压着活下去的重量。荞麦的白,是“活下去”的白,是带着隐忍与妥协的白;而小麦的白,是“活得好”的白,是带着向往与奔头的白。两种白的对照,本身就构成了乡土中国最朴素的生存辩证法:在贫瘠中透支,在透支中渴盼,在渴盼中前行,这就是那片土地上千百年来不变的生存逻辑。

这种意象建构,带着记忆的私人属性。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小麦白面的稀缺,不是统计学上的数字,而是感官层面的冲击:每年年根,队长从粮库“求”回的那几十斤白面,要按人口均分。九歌没有刻意渲染饥饿的苦难,只是把细节铺陈开来,那种渗入生活肌理的匮乏感,就已经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能瞬间共情。

叙事锚点:白面背后的代际期望与成长觉醒

如果说意象建构是《白面,白面》的骨架,那么把个人成长与白面绑定的叙事,就是这篇散文的血肉。九歌没有把“白面”写成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把它变成了推动主人公成长的核心锚点——对于十三岁辍学放马的“我”来说,白面从一种食物,慢慢变成了“出息”的代名词,变成了母亲藏在眼神里的期望,最终变成了改变命运的动力。

这篇散文里最戳人的细节,莫过于母亲那句点醒少年的话:“东屯孙大家小子考上红本粮了,给他爹扛回敦实实一面袋子白面。”那时候的“我”已经辍学,天天跟着马群满山跑,以为放一辈子马,种一辈子地,就是自己的命。可母亲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扎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生活:原来白面不只是用来吃的,还是“出息”的证明,是走出大山的勋章。那袋敦实的白面,不是孙大家的晚饭,而是一个农民最大的“体面”,是整个村子都能看见的荣耀。

九歌写得克制,他没有写母亲如何苦口婆心地劝学,也没有写少年如何痛哭流涕地发誓,只是写“我”坐在岗顶的石头上,看着山下漫山的荞麦花,手里攥着放马的鞭杆,一使劲,鞭杆断成三截。这一个动作,就把少年的决心写尽了:断了放马的鞭,就是断了“一辈子吃荞面”的命,就是要奔着“能天天吃白面”的出路去。两年之后,“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学校,食堂里的馒头五分钱两个,包子六分钱一个,“我”一顿吃两个馒头就着一勺咸菜。这是熬出了头的释然,是终于给母亲挣回了脸面的踏实——那袋念想里的白面,终于被自己挣来了。

这种把个人成长锚定在“白面”之上的写法,极具时代代表性。在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乡村,多少半大孩子都是靠着这样朴素的念想走出来的: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就是为了让父母能扬眉吐气,就是为了能摆脱吃不饱饭的命运,就是为了吃上一口白面馍馍。这种朴素的动力,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动人,因为它是真实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是刻在一代人骨血里的集体记忆。母亲的期望,少年的觉醒,命运的转折,所有这一切,都浓缩在“白面”两个字里,不着痕迹,却力透纸背。

精神根脉:从个人记忆到集体变迁的深度挖掘

一篇好的散文,最终要落在“精神”上,要能从个人记忆里,照见一个时代的变迁。《白面,白面》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九歌没有把故事停留在个人成长的层面,而是顺着“白面”的脉络,一直挖到了乡土中国的精神根脉里,写出了整个中国乡村从匮乏到丰裕的变迁轨迹。

九歌没有否定过去,也没有美化当下。他没有把过去的匮乏写成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暗历史,也没有把今天的丰裕写成理所当然的结果。这种回望,不是否定当下,而是记住来路:我们今天的日子,是从昨天的苦里熬出来的,是从昨天的盼头里长出来的。

九歌的文字里天然带着北方乡村的粗粝与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读他的文字,就像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他给你讲过去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把你讲哭了,讲着讲着,又把你讲笑了。这种文字的力量,就是扎根土地的力量。文中的那些细节,不是坐在书房里能编出来的,只有天天踩在黑土地上,天天闻着麦花香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说到底,《白面,白面》写的哪里只是白面,写的是中国乡村的骨头:那种在贫瘠里不低头,在困境里不认输,永远抱着一份盼头往前走的骨头。从漫山的荞麦花,到念想里的白面;从断鞭杆的决心,到终于吃上白面馍馍的踏实,九歌用最朴素的文字,写出了最厚重的生命。这样的文字,提醒我们不要忘了: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一代又一代人,靠着盼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白面之白,最终白成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底色:它是生存的执念,是成长的动力,也是时代变迁的见证和根脉的延续。《白面,白面》之所以能够入围百花文学奖,不是因为它写了多么宏大的主题,而是因为它写好了最朴素的生活,写透了最真实的人性,写出了刻在我们骨血里的集体记忆。这就是好散文该有的样子:从一粒粮食里,能看见整个世界;从一段记忆里,能读懂一代人的情怀。当我们读完这篇散文,再拿起桌上的白面馒头,大概会多咬一口,品出一点不一样的香——那是土地的香,记忆的香,是一代人生存与奋斗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