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迎美
雕塑家简介
金钢,蒙古族,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人,内蒙古师范大学雕塑艺术研究院雕塑艺术研究专业硕士毕业,现为内蒙古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雕塑系教师,2024年至2025年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访问学者。兼任内蒙古美术家协会雕塑艺委会秘书长、内蒙古雕塑学会理事、内蒙古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
艺术感言
生于草原,长于草原,这片辽阔的土地是我创作的根。无论是《鞍马史诗》中旧木车辕传递的历史温度,还是《同唱一首歌》里仿陶质感凝聚的情感共鸣,我想做的,始终是用双手“塑说”草原故事。那些看似粗犷的线条、质朴的材料,承载的是我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解,也是对草原文化的回望。
雕塑于我,是一场与泥土和时间的对话。我力求在保留民族性、区域性的同时,注入当代的思考。感谢《呼和浩特日报》让我得以将这些年的探索呈现在大家面前。艺术之路漫漫,我将继续怀赤子之心,用雕塑作品让更多人听见这来自大地的长歌。
——金钢
近年来,中国当代雕塑在材料革新、形体语言转译与文化身份重构等方面呈现出显著的多元化趋向。在这一趋势中,具有鲜明地域文化背景的艺术家群体,成为推动当代雕塑学术谱系更新的重要力量。出生于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的雕塑家金钢,正是这一新生代艺术家中的典型代表。他的创作根植于草原文化,又融入当代雕塑语言的国际性框架,在具象与抽象、传统与现代、情感与结构之间建立起独特的艺术表达机制。
2025年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举办的“梓土长歌——金钢雕塑作品展”是艺术家在学院访学一年后的阶段性总结,也具备学术讨论价值。“梓”,本为一种木质优良的落叶乔木,其文学意象常与故乡关联。《诗经·小雅·小弁》 有言:“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咏叹出对故土的敬畏与归属。“长歌”,在传统文化意象上多与 “抒怀”“铭记”“传颂”等主题相关,象征着对生命、历史或情感的深沉咏叹。由是,“梓土长歌”可谓对故乡土地的传咏与抒怀,一如“桑梓之思”,并赋予这种情感以诗意化的延展。
“梓土”的文化根基与形象母题
在金钢的雕塑创作中,“梓土”指向地理意义上的出生地,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原点。金钢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草原意象并非对现实景观的再现,而是文化记忆的视觉化呈现。通过雕塑语言的体块压缩、形体扭转以及材料肌理的处理,他将地域记忆从叙事性符号转化为结构性的表达形式,使“梓土”成为具有观念深度的艺术资源。
古代草原文化的视觉符号体系具有概括性与象征性,其核心结构包括以“天——地——人”关系为中心的宇宙观;以“迁徙——循环”为特征的时间观;以“部落——家族”为基础的社会结构。金钢并未将文化符号简单搬运到雕塑表面,而是通过结构性语言完成“第二次抽象”,例如他在木材、金属、陶土的运用中挖掘其内部纹理,将自然材质的生长轨迹视为“草原呼吸”的象征;在体块结构中融入“向上”“向前”等方向性力量。这种观念化处理,使得“梓土”成为作品内部的动力系统。
金钢的作品《鞍马史诗》通过拆解、嵌接、再造,使一匹低头、嘴紧贴地面的马的形象在沉静中呈现出强烈的意蕴。作品造型并非以奔腾的速度或外显的力量为主,而是以“俯首”“贴地”“静止”构成一种指向土地、低头沉思的姿态。这一姿态显然经过艺术家的深度考究,其头部由三块凸起的木板构成形似马鬃的结构,形成节奏性的纵向纹理,使俯首的动作具备层次变化;身体则由大小不等的旧木块构建,让马的身体呈现出被时间反复锤炼的痕迹。马嘴紧贴地面,仿佛是在寻找青草,又像是一种仪式动作,象征其归于文化母体。
金钢的作品在静默中展开文化叙事,使“梓土”成为“长歌”的起点,土地成为物质基础与文化身份的原点,而马的低首姿态正是一种诗性回望。因此,“梓土”并非单纯的出生地意象,而是一个由文化记忆、生命经验与形式语言共同建构的复合母题,为其后续“长歌”的叙事转化奠定了结构基础。
“长歌”的叙事逻辑与“形体诗学”
金钢的雕塑完成了从“梓土”(地方性经验)向“长歌”(草原文化叙事)的跨越,其作品借由形体结构、材料语言与象征体系,生成一种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视觉诗学”。“长歌”作为一种文学形态,以跨越语言、身体、仪式的综合性文化结构成为草原文化最具象征性的叙事形式之一。
其中,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的作品《同唱一首歌》以群像的形式呈现不同部落的蒙古族女性、头戴五角星帽子的男性、三名孩童共同张口发声,构成了一个多年龄、多身份共处的“文化合唱场”。
从造型上看,人物采取前向统一式构图,通过整齐的口型与向前的姿态,形成强烈的整体性。服饰的差异使群体内部呈现多层文化纹理,女性头饰显现部落风格,孩童的天真表情弱化了身份差异,而男性帽子上的五角星象征着革命年代与国家叙事,为作品增添了历史维度。材质仿陶的处理使群像呈现出温润而统一的肌理,在“陶”的质感中构建出一种柔性的公共空间。陶表面的微裂纹象征时间、记忆与生活经验的沉积,使作品兼具当代性与历史感。
《同唱一首歌》强调“共同体”的文化表征,歌唱不是某一主体发声,而是合唱,是多重结构的重叠。金钢在此描绘歌唱者与共同体的精神语态,使“长歌”成为一种文化向心力的象征。
“长歌”之所以成为金钢作品中的关键概念,是因为它是草原文化的象征,具有能够被普遍理解的审美结构。金钢对“长歌”的处理提供了一个具有启发意义的答案,他并未把“长歌”作为文化符号,而是将其看作一种结构性节奏,一种关于力量、时间、生命的普遍形式。这种处理方式使其作品保留了草原文化的内在深度,具有超越地域性的审美共感。
“形体诗学”不是传统雕塑学科的固定概念,但它可在批评史、现象学美学、身体哲学与图像学传统中找到理论根基。诗学指向文本背后的生成法则,关乎结构、节奏、象征系统的内部机制;形体来自艺术形态学与身体理论,如胡塞尔的“身体性”、梅洛-庞蒂的“具身性”,强调形体既是物质实体,也是意义生成的媒介。因此,“形体诗学”并非单指雕塑的形体特征,而是指雕塑作品如何通过材料、结构、形式的组织方式,生产一种带有文化记忆、公共叙事与情感经验的结构。
在“形体诗学”的框架下,金钢的作品不再是描述性的题材,而是一系列具有文化象征力量的“梓土——长歌”视觉结构,作品《永恒的长调》以家庭群像构成草原文化传承的象征结构。即以更明确的代际结构,将“传统文化——家族关系——未来性”的主题凝结为一个紧密的图像单元。人物虽平面化处理,但其姿态之间的节奏关系强烈指向“长调”的声腔逻辑,即从低到高、从短到长、从父母到子女的“层层递延”。作品以家庭作为文化延续的最小单元,使“长调”不再是抽象的传统,而成为草原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实践。艺术家通过形体的稳定呈现、材质的温润质感,使传统文化的“延续性”与“当代性”在雕塑身体上合二为一。因此,《永恒的长调》是金钢对传统声腔艺术的致敬。将“梓土”中的家庭经验,提升至“长歌”般的文化高度,使传统文化在日常家庭结构中得以代际传递,是金钢雕塑形体诗学最成熟的体现之一。
金钢作品中的拉伸、重复、节奏化体块与粗砺肌理,使雕塑本身成为一种“可阅读的文本”。形体语言与文化叙事并行不悖,对身体姿态、线条走势、空间张力的处理,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结构”的外化。这种“形体——叙事”的转换机制突破了传统雕塑的形式主义框架,使其作品具备跨媒介、跨语境的解释可能。金钢以“个体经验”进入“公共叙事”,以“地方语言”抵达“文化结构”,为理解当代艺术中的在地性提供了具体而鲜明的案例。
(作者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现当代艺术理论与艺术批评、民族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