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钦 李树榕
电影,是光影在“具象时空”中的动态审美过程。好的电影,能将有限的故事“种”到观众的内心,小到一个镜头、一束光;大到叙事的重构甚至留白的缄默,都能让一部影片在观众各自的回味中找到更多维度的审美感悟和文化共鸣。好的内容,后劲很大。观赏过《给阿嬷的情书》后的几天,这种感悟愈发强烈。
电影刚结束,脑海涌出许多问题:“什么情况下,什么人会离乡背井?是生活所迫、兑现诺言、还是恩怨驱使?”强烈的第一感受是:男主人公郑木生逃离了故土,他并不是弱者,然而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影片也不是弱者叙事的风格,没有描述善良、悲惨的不堪,而是在平静的故事流动中,偶然还跃出几朵人性诙谐的浪花;几次反转是命运不可扭转的意外,却都在一种更为强大的情义信仰中化为心照不宣的笑语和笃定。在电影暖灰黄的主色调中,笔者和带着面巾纸的观众一直在期待,期待传说中的“擦不完的泪水”。然而,当笔者第一次眼眶湿润,却与“哭”毫无关联。
男主人公郑木生与富家女叶淑柔用一场私定终身的“下嫁”成全了二人童话般完美的“一见钟情”,但成家却没有立业。为了给三个儿女和妻子讨个好生活,郑木生不得已决定独自过番(“下南洋”)。离别的场面没有撕心裂肺,一切内心的风暴都在简洁的镜头语言中埋在两个人彼此鼓励却难掩不安与不舍的对望里。但这貌似被“草草对待”的“诀别”,本身就是一个悬念,需要观众经历木生、淑柔和南枝三个人一生的故事,在触碰到牢不可破的文化根性后才能理解。
近代史上五次重大的华人求生迁徙活动,“下南洋”的持续时间最长。不同于闯过人为禁令的“闯关东”,也不同于有路可还的“走西口”和“蹚古道”,就连“赴金山”也有一个叫得出的目标,“下南洋”却让几百万华人背井离乡,一头扎进无身份无回路的茫茫南洋,面对自然和异域的双重风险,给自己和家人搏一条生路。就是这样,木生义无反顾地把命“下”给了南洋。
三个“不识字”的人搭起的文脉传递。即便淑柔离别前最终嘱咐木生的是“写信”,甚至传递几十年的情义守护无不是通过文字而达成,但木生、淑柔和南枝在影片的大部分中却都是不识字的。仗义伤人后从马来逃到泰国的木生,坐实了一个“铁脯”(吝啬鬼)的诨名,贪拿油柑、强吃剩饭、吝付房钱,他已经穷到要耍赖了。在陌生的房东女儿谢南枝面前,他已完全不顾及做一个男人的“尊严”。但是他背后却干着一件传承自己祖国文化的大事:不顾当局的封禁,在谢家旅馆请“写批人”狄功教孩子们学习汉字。这是出于他对家人故土的挂念?是想体会淑柔抚育子女的不易?还是对当局压制华人教育的反抗?这些“为什么”似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却在南枝的好奇心里,在南枝爸爸装傻行贿警察的耳语时,在狄功“无用才是最有用”“知情懂义”的教导中释放了文化的最大能量。
文字,是文明必备的条件。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仅有中华文明不能冠之以“古”,因为我们的文明从未断绝,延续至今。没有断裂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重视血脉延续,更重视孩子的培养,即便沦落他乡受尽苦楚,想到有家有孩子,就有希望。这是我们的文明源远流长的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汉字。不同于其他文字,汉字的单位及组合包含了很高的信息量,经过数千年的淬炼沉淀,文字能够传递的早已不是单纯的语义。无需雕琢,朴素的侨批言语就能给每个华人营造一个跨越时空、感人至深的精神家园。与其说木生、淑柔和南枝是因情结缘,那么几十年间南枝和淑柔的“情书”才真正把苦涩的海路变为血脉的纽带。
用情义书就的南枝寻根之旅。影片开场的字幕很醒目:做人要有情有义,无情无义不能交往。翻开《说文解字》,当笔者查阅“情”字的时候,就这一个字的解释是:情者,欲也。就是欲望。木生的情,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跟妻子团圆。回不去就是想让老婆和孩子健康平安。淑柔的情,是盼步出柴门大半生的丈夫回来,他要平安要“家”完整。唯有南枝的情是被一步步启示的,她长在他乡,性格独立,虽被一个传统潮汕父亲养大却总可以让父亲遵从自己的意愿,数次让老传统的相亲落空自己却并不以为然。她生活在泰国华人的圈子,但她的内心似乎始终都没有被激发,到底要什么?她也在等。
“铁脯”木生的闯入,让她一开始只有对他霸道吝啬的厌烦,直到木生的侨批和他张罗的谢家旅馆学堂出现,南枝才开始一步步了解、理解在丛林法则中奔命的华人心理坚韧守护的东西。她的情转变了,她想去参与学习了解这种文化,想知道自己能说却被禁止的文化是什么,也想去了解那个百事顺从她但坚持用“走仔”(要去别人家的孩子)称呼她的潮汕老爹。但一场蓄意纵火烧毁了谢家旅馆,木生救了南枝父亲也因打残纵火犯而入狱2年,南枝也开始为狱中的木生代笔侨批,这加速绑定了南枝、木生和淑柔的交集,却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中华文化中很重的两个字:恩义。
繁体“義”字,上面一个羊下边一个我,原系以羊牲为美而以我承之的威仪,儒家以善恶之心为义的发端,将其置于一己之上,这个字后来就更趋向于奉献自己,不求回报地一切去践行更高道德准则的行为。南枝不知道如何偿还对木生的恩义,但她能感受到接木生出狱时父亲的微笑,能感受到木生告诉她能很快赚够钱回乡时的欣喜。这一切都在木生舍生救人后,成为了南枝报恩的起点:给木生最看重的人继续生活的希望,还有无条件不求回报的照顾。在数十年和淑柔的通信中,南枝也找到了自己的文化根脉,领养谢泽华后她也成为了无数华人孩子的母亲,而那些孩子在半世纪后捐建的“木生”学校,成全了南枝对这段恩情的回报,也让她有了精神归宿。
落水邮差尽责地将仅存的“合照”送给淑柔,但造成的误会是残酷的,南枝彻底没有了“故乡家人”的讯息,淑柔也用搬离的方式断绝了和“变心”木生的联系。水落石出需要过几十年,但最终还是来了。得知真相的淑柔携全家赴泰国探望南枝。这两位从未谋面但共同被木生影响一生的华人母亲,彼此用侨批相互支撑的时间远长于和木生相处的时间。南枝对木生,淑柔对南枝,都是在知恩、感恩、报恩。虽不在一国,却拥有同一个精神家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衣人之衣、怀人之忧;乘人之车,载人之愁”的义,就是大义、道义、情义、正义,这是“义”的灵魂。
从“义”的角度,谢南枝和叶淑柔都用感恩成就了大写的义字。南枝报恩的方式感人至深,木生离世事实是否告知淑柔困扰她很久,但最终她从最朴素的情、义、善出发,用自己“扮演”已故木生往返侨批的方式,给予对方延续生活和希望的勇气及骨气。淑柔在得知木生早已离世,而此后20年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都来自于这个异国的陌生女子时,即刻把积蓄和首饰准备好,要远渡重洋去报答,完成对恩义的回应是中华文明延续千年未断的本能。
木生是一个有家国情怀的人,同时也用情、义连接着两位女性的文化血脉。《说文解字》里“怀者,念思也;”“念者,常思也;”“思者,容也。”容,最重要,不能继承木生遗志,让中华文明在异国他乡源远流长,不能誉之“情怀”。半个多世纪,受多少累、多少埋怨、多少嘲笑,南枝都能忍,她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也是因“情”——爱家国之情、爱木生之情、爱中华文明之情。情,是怀的基础。由是,一位具有伟大情怀的华侨,有尊严、有威仪、被爱戴的中国母亲的形象,牢牢地矗立在了观众心里。
影片中,情、怀、义在教育中华儿女向上向善,也在搭建中华文明出海的坚实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