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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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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歌嘹亮在心中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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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富

那年九月,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把我从赤峰“运”到了塞外青城。车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荒漠,最后变成灰扑扑的山峦,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出站时,一阵干燥的风裹着煤灰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几声。接新生的校车停在广场一侧,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时,忽然一阵齐整的口号声从不远处传来,接着是歌声,是《团结就是力量》,上百个嗓子吼出来的,像一块巨铁砸在水泥地上,震得车窗嗡嗡作响。司机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那是教导队,天天练。”那是我与青城军歌的初次照面,彼时我还不知道,往后四年,每个清晨我都会被这歌声从梦里“捞”起来。

军训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开始的。我们中文系的男生被编入三连,在校园里进行军训。教官二十来岁,黑瘦的脸,颧骨很高。他话不多,第一天站军姿时只说了句:“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然后开口:“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他的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砂纸打磨生铁。我们跟着唱,起初稀稀拉拉,后来渐渐齐了,五十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九月的烈日下蒸腾起来。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可歌声不停,那疼痛便仿佛有了形状,被旋律托举着,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首歌诞生于1939年的延安,原名《八路军进行曲》,是《八路军大合唱》中的一首。而青城所在的绥远地区,正是当年八路军浴血奋战过的地方。教官们唱它,是因为前辈就是唱着这首歌从战火中走过来的。我们唱它,只是军训,而他们唱它,是为了活命。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号准时响起。那声音不像学校的电铃那样尖利,而是带着金属的震颤,像一把长号在远处低鸣。我们睡眼惺忪地冲向操场,教官已经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早操的内容是跑圈,边跑边喊“一二三四”,喊到嗓子冒烟。然后开饭,饭前要唱歌,唱《打靶归来》或《我是一个兵》。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挂着个旧喇叭,喇叭里传出的是校园广播,和我们同步唱着同一首歌。于是整个清晨,整个校园,都“浸泡”在同样的旋律里。

有一次晚上点名后,我坐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揉脚上的水泡。教官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说不会,他便自己点了,坐在我旁边。月光很亮,照着他的脸。“知道青城为什么叫青城吗?”他忽然问。我摇头。他吸了口烟,缓缓说:“当年建城的时候,城墙是用青石砌的,太阳一照,泛青光。后来打仗,城墙被炸塌了,重建时用了水泥,可名字没改。”他顿了顿,“我爷爷那辈人,就在这城墙上唱过歌。”

军训后半段,我们学了《当那一天来临》。教官教这首歌时格外郑重,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副歌部分“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要唱出问句的力度,他一遍遍纠正,直到我们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拉歌比赛是在军训最后一天晚上。操场亮了十几盏大灯,飞蛾扑棱棱地撞着灯罩,在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我们连抽到第一个上场,教官站到队伍最前面,背对我们,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音乐响起,前奏的旋律在夜色里流淌,然后我们开口:“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激动。我看见前排一个女生的肩头微微耸动,她哭了。最后一遍副歌,我们唱破了音,唱跑了调,可当“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操场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教官转过身,灯光下他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不知是汗还是泪。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军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它是从命里吼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浸着血与泪。

大二那年春天,选修课老师带我们走访青城的退伍老兵。在城北的干休所里,我们见到一位年过九旬的老人,他参加过解放战争,坐在轮椅上,右手不停颤抖,可当我们问起当年的事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我们唱了《解放军进行曲》给他听,他跟着拍手,打着磕磕绊绊的节拍,但是很动情。

“那年冬天冷啊,”他说,声音忽然清亮起来,“我们围了青城四十天,对面躲在城墙里打枪。指导员说,唱歌吧,唱歌就不冷了。我们就趴在雪地里唱《游击队歌》,唱得嗓子都哑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泛起光,“后来冲锋号响了,我们都站起来往前冲,嘴里还喊着歌词。我跑着跑着,身边有人倒下了,可歌声没断。”他抚摸着轮椅扶手,仿佛那是当年的枪托。“城墙上有个缺口,我们就是从那儿冲进去的。冲进去的时候,城里头也在唱歌,老百姓在唱‘解放区的天’……”

干休所院里有棵老榆树,树干上嵌着几块弹片,已经锈成了褐色。老人说那是当年攻城时留下的。“这树比我年纪大。”他笑着说,“它听过多少歌啊。”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弹片,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残留着七十年前的歌声。那一刻我明白了,军歌不是从军营里才有的,它们早就长在这座城市的骨头里。

大三那年冬天,青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宿舍停了暖气,我们四个男生挤在被窝里取暖。窗外北风呜咽,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开始唱歌。从流行的民谣到老掉牙的歌曲,最后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军歌。东北的老刘唱《小白杨》,唱到“小白杨,小白杨,也穿绿军装”时忽然哽住了。他父亲在中俄边境当了二十年边防兵,他从小听着这首歌长大。“每次听到,”他抹了把脸,“就想起我爸站在哨所前的样子,跟棵树似的。”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唱,唱《军港之夜》,唱《说句心里话》,唱到“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时,整个宿舍的人都哭了。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冲撞,窗户上的冰花都被震落了一些。那晚我们唱了很久,唱到熄灯,唱到楼下宿管来敲门。可我们停不下来,好像只要唱着,寒冷和思念就能被推远一些。最后老刘哑着嗓子说:“我以后也要去当兵。”我们都笑他,可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青年才有的郑重。

大四毕业前夕,我们最后一次集体走遍青城。从旧城墙遗址走到新建的新华广场,从母校的老校门走到火车站。路过军营时,正好赶上晚训练,墙内传来《强军战歌》的合唱,整齐、雄壮,比四年前我们唱得不知好了多少。一个同学忽然说:“以后再也听不到了。”我们停下来,站在暮色里,听完了一整首歌,墙内的歌声如潮水般涌出来,溢满整条街道。我们这些即将离开的人,却忽然觉得那歌声里多了某种别的东西——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怀念,也许是大学四年的青春终于找到了它的背景音。

离校那天清晨,我最后一次被军号声唤醒。那个声音我已经听了四年,能分辨出起床号、出操号、开饭号、熄灯号。那天响的是起床号,短促有力,像往常一样劈开晨雾。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操场,大一军训时站过的位置已经站了另一群新生,他们也在学唱《当那一天来临》,声音生涩却认真。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淌着汗,眼神里有种与我当年相似的迷茫与倔强。我忽然觉得,四年前那个在烈日下流汗的自己,正穿过时光与此刻的我对视。军歌像一条河,浸润着我们的心。

火车开动时,青城在窗外缓缓后退。远处的军营、城墙、干休所的老榆树,都渐渐缩成模糊的影子。可歌声没有退,它们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等待某个熟悉的旋律将它们唤醒。我戴上耳机,找出《强军战歌》,把音量调到最大。当副歌响起时,整个车厢都仿佛在震动。

如今我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婉转的鸟鸣和湿润的风。没有煤灰,没有号角,没有那些用尽全力吼出来的歌声。可我总在清晨将醒未醒时,听见遥远的号声穿过千山万水抵达耳畔。军歌嘹亮,它唱给那些趴在雪地里用歌声壮胆的战士,也唱给我们这些在和平年代奋力拼搏的学生。歌还是那些歌,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当旋律响起,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些,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

我终于懂得,军歌之于人们,不是背景音,是骨骼。是那些用血肉之躯唱过歌的人,把旋律锻造成人的脊梁。而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借着歌声,触摸了一下那坚硬的、滚烫的、永远年轻的灵魂。

火车离站那一刻,我心里默念:青城,再见;军歌,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