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也
当前壁画艺术领域正迎来媒介、材料与创作观念的持续革新，数字技术的浪潮席卷而来，人工智能介入创作日益普及，艺术创作的边界不断被拓宽。然而，不少人简单将新材料、数字技术等同于作品的当代价值，实则混淆了“当代壁画”与“壁画的当代性”。前者仅为时间界定，后者才是衡量作品精神内核的核心标准，重在是否真切回应时代现实与个体思考。在数字技术深刻重塑创作生态的今天，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作品，始终根植于创作者对时代的真诚回应与对民族文化的深度体认。六件青年壁画毕业作品正是这种探索的鲜活例证：不囿于媒介新旧，不盲从技术潮流，在传统与数字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坐标，将真实的生活体悟与时代议题融为一体，让古老的壁画艺术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即便采用最前沿的数字技术，若只堆砌形式、缺乏内心思考，作品依旧不具备当代性；反之，沿用传统视觉语言，只要立足当代生存体验、抛出深刻时代问题，便能打动人心。这六位年轻创作者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们并未沉迷于技术本身的炫目，而是以长期的生活观察与审美积累为根基，在反复修改与材料试错中打磨出独特的视觉表达。他们的作品从不同维度切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科技焦虑、生命流变、时间感知、城市生存困境等，每一个议题都与当下年轻人的真实生活紧密相连。
高镜雯的综合材料壁画《机械之梦》以传统重彩技法融合蒸汽朋克风格，将创作者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切身焦虑化为视觉叙事。作品以敦煌土铺底，经砂纸打磨出古壁画剥落斑驳的质感，冷硬机械与温暖复古游乐场并置，冷暖色彩形成强烈对照。源于古代壁画的传统技法不再是单纯的装饰语言，而成为承载复杂情绪的介质。画面没有直白批判科技，只用复古的温情反衬机械的冰冷，将现代人面对智能浪潮时的迷茫、对人性温度的渴求尽数呈现，让千年壁画的材料语言承载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忧思。
段桑楠的《绘色流转 花信风》将目光投向时间的哲学维度，创作灵感来自古代壁画氧化斑驳的岁月痕迹，结合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的传统时间观。创作者以树脂、纤维、矿物颜料反复试验，用散点构图以及材料流淌凝固的偶然肌理来表现无形的时间。她主动接纳材料不受控的偶发痕迹，将其化为时间无常的隐喻，把中国人特有的时间感知转化为可视的色彩与肌理，古壁画的岁月印记、传统时令文化与材料的即兴表达相互交融，赋予作品浓厚的哲学气息。
李昊的《旋律四象》则从民族文化根脉中汲取养分，提取蒙古文书写线条，剥离文字表意，转化为直线与弧面构成的几何造型。创作者放弃传统绘画方式，以火枪灼烧、机油渗透多层板，留存原生木纹与焦痕，在反复切割打磨间让工业板材生出手工温润质感。画面停留在似字非字的模糊状态，保留形式转化过程中的内在张力，在极简抽象的视觉语言中，藏着对传统符号、手工精神与自然材质的独到思考，彰显出民族文化基因在当代艺术表达中的蓬勃生命力。
海古拉的《象外流形》是一组包含动态影像与实体衍生品的数字壁画，以液态金属的流动形态诠释生命历程。创作者摒弃二元对立的视角，搭建诞生、裂变、高潮、平静、回归五段叙事，从手绘线稿到AI辅助生成，全程由人把控审美与叙事方向。在人工智能介入创作日益普及的当下，这件作品恰好证明：技术终究是工具，人的审美判断与情感投入才是赋予作品灵魂的关键，数字媒介不是炫技的手段，而是承载哲思的容器，动态画面打破静态壁画的局限，极易引发观者的共鸣。
张昕阳的《芳影絮语》则源自对城市空间的长期观察：规整的几何网格构建城市秩序，花草却在钢筋框架间肆意生长。画面以几何块面为骨架，花卉穿插其中，在约束中舒展突破，经多次构图、色彩与材料叠加打磨成型。硬朗几何与柔软花卉形成视觉张力，将普遍的城市生存体验转化为直观的画面语言，展现了当代青年在城市化进程中的细腻感知与精神韧性。
陈昭晖的《七》聚焦当代人被碎片化信息裹挟后的精神困境，以“鱼的七秒记忆”为引子，搭建金鱼、莫比乌斯环、月相等专属隐喻符号体系。作品不依赖宏大叙事，只用私人化的视觉语言叩问自我存在的意义，在同龄群体中引发了强烈的精神共鸣。而在这些符号背后，隐约可见的是那在纷繁信息中仍不肯放弃追问的灵魂，这份在虚无中依然坚持寻找支点的执拗，或许正是这一代青年在精神突围中不曾熄灭的内在光亮。
品读这六件作品，可以归纳出具备当代性的壁画创作共有的精神内核。其一，创作根基必须是真实的生活体验，都源自创作者日复一日的真实日常，因此能够跨越个体差异引发观者共情，绝非空洞的理论演绎或形式游戏。其二，作品依赖长期审美沉淀与反复打磨，海量线稿、材料测试、构图调整缺一不可，持续的试错与反思让画面语言拥有厚重的层次感。其三，创作者尊重材质本身的语言属性，主动与媒介对话，例如木板灼烧的肌理、树脂凝固的随机纹路、数字生成中的人的主动干预等，充分挖掘每种媒介自身的表达力，让材料为思想服务。其四，作品跳出浅层的视觉描摹，转向深层的精神追问，围绕存在、生命、时间、人性、秩序等普世议题，赋予壁画以深刻的思辨力量。
评判一件壁画是否具备当代性，无关材料之新旧、技术之先进与否。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必然根植于创作者真实的生活体验与长久的审美积累，在持续打磨中实现材料语言与内在观念的有机统一。能否提出深刻的时代命题、思考是否源于真诚的生命感受、形式媒介是否服务于思想表达，才是衡量作品当代性的核心标尺。在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深刻重塑艺术创作生态的今天，中国壁画创作者更应保持敏锐的个体感知与文化自觉，不盲从技术潮流，也不固守传统成规，而是在数智浪潮中牢牢守住民族文化根脉，将技术介入融入对时代现实的深切关怀。唯有在材料实验中注入人文精神，在数字探索中坚守人的主导权，在传统转化中延续民族审美，每一幅壁画才能真诚回应自身所处的时代与生活，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当代中国的文化土壤中持续生长，创作出更多不负时代、不负人民的精品力作，为中国美术事业的繁荣发展贡献属于青年一代的独特力量。
（作者系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