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短笛唱佳音 再吟故乡情

日期:06-29
字号:
版面: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郝雄宇

如果有人对你说:一个中学生,写了一首诗,惊动了我国的文坛巨擘,受到了文学界前辈的热情赞誉,而且,其诗作还被选入了全国各种文学读本,成为千万中小学生喜爱的文学读物。你会相信吗?

然而,这却是事实,而且其人就是内蒙古呼和浩特第一中学1953年入学的张志良。如今提到张志良这个名字,已是史海钩沉、鲜为人知了。然而,当年却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千万中小学生心目中的偶像。

张志良考入呼和浩特市一中后的次年,便在全国十分热销的杂志《中学生》上发表了诗歌《沙漠里奇怪的事情》。很快便在全国文坛产生了强烈的反响。普遍认为诗人艺术构思十分的新颖与巧妙,特别是对海市蜃楼的形象描述与丰富的想象,都具有极强的审美价值与艺术魅力,从而被誉为了“时代的歌手”。

“小时候,我常听爷爷说/在沙漠里/会有高楼/隐约地出现在前面/可是你一跑进去/那高楼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诗人以白描的手法,细腻的笔触,将爷爷的话语娓娓道来。

然而,“今天,爷爷又从哈密回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又讲给我听/沙漠里奇怪的事情/我拉着骆驼在沙漠里走/啊呀!在前面/又出现了一座高楼/那高楼不但不消失/反而更加分明。”在诗人笔下,昔日荒漠中幻影般的海市蜃楼,而今终于变成了可信的现实。从而热情地讴歌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奇迹:“过去的幻影/已经变成了真实的事情”。这是多么巨大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呀。从而道出了诗歌重大的主题。

作品发表后不久,便在由韦君宜主编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文艺学习》杂志上,赫然刊出了我国大诗人冯至教授以“一首好诗”为题的评论文章。洋洋洒洒,数以千言,对《沙漠里奇怪的事情》倍加赞扬。指出诗作不仅立意新颖,意境深远,而且不事雕琢,鲜明地勾勒出了一幅新中国大规模建设的风俗画图。认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难得的佳作好诗,而向全国读者推荐。于是《沙漠里奇怪的事情》不仅被收入了全国小学生语文课的课外指定读本及多种选集中。同时,还以日文、俄文等几种文字在国外广泛发行,从而在国内外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既确立了他深爱祖国、为祖国高唱赞歌的形象,也奠定了年轻的诗人在共和国诗坛中的位置。

1956年11月,内蒙古著名文艺评论家孟和博彦同志在“内蒙古文学工作会议”上的报告中,谈到了内蒙古自治区成立以来诗歌创作的成就时,只列举了五位诗人,依序是:纳·赛音超克图、巴·布林贝赫、安谧、毛依罕与张志良。可见当时张志良在自治区文学界的影响、贡献与地位了。而且,作为内蒙古文学献礼的精粹:《内蒙古自治区1947-1957诗歌选集》也选登了《沙漠里奇怪的事情》,为自治区丰硕的文学宝库留下了可贵的一笔。

由他创作并发表于《少年文艺》的《诺敏河畔的故事》更是一篇十分感人的散文。作品朴实清新,旖旎瑰丽,从一个少年的视角塑造了一位刚刚中学毕业诺敏河畔的乡邮员的形象。他敬业爱岗,朴实无华,在汹涌的洪水中头顶邮包,泅渡过河,以及时送达并确保邮件不被浸湿的情景,充分展示了新中国年轻一代崭新的精神风貌。

我与志良的相识,始于上个世纪50年代初。那时的志良虽为少年,却睿智灵秀,不多言语,广读博记,勤于思考。闻一多的《红烛》、郭沫若的《天上的市街》、臧克家的《老马》他都背诵如流。而且他十分谦恭,为人低调,不事张扬。

其实,他创作《沙漠里奇怪的事情》说来也有过一段时日,但是,当时班内并无人知晓,他也从未谈及。直到作品发表出来,志良也依然故我,未声未响。只是后来,大诗人冯至的文章,才打破了沉寂,才引发了轰动。于是,接踵而来的是纷纷扬扬来自全国各地的信函。有赞扬的、有邀作朋友的、有聘他作演讲的,还有约稿的,但是志良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更看重的是与大诗人冯至建立起的书信联系与友情往来。

这期间,冯至曾数次来信邀他进京见面。对此,他十分兴奋。那一年,尽管是首次进京,却也顺利地在北京大学找到了冯至的家。而不巧的是,其时冯至正在中国作家协会集中学习,不便回家。他与冯至仅仅通过几次电话,冯至在电话中鼓励了他,热情地欢迎他到家作客,并嘱在其家中多住几日。但是,他只在冯家吃住了三天,饱览了冯至的书房,漫游了北京大学的未名湖,得到了冯至的一帧二寸小照及两本诗集,便乘车返回了呼和浩特。尽管未能与冯至谋面,但他的心里却十分感激老一辈作家对年轻人的热望与提携。返呼后,他曾将一首歌颂首都北京的小诗寄给了冯至,冯至对该诗作了点评后又发了回来。如此,这段可贵的忘年交往的佳话一直维系了许久。直至多年以后,他仍保留着冯至、叶圣陶、叶浅予等老作家、老艺术家一厚叠亲笔的宝贵信札。

以诗交友,以诗明志,这曾是志良的人生信条。他与我区作家、诗人贾勋、周恩广、刘世远、尚静波、杜逵的交往之深,也尽人皆知。他们曾几次一同去广袤的草原采风,感知并欣赏大漠文化的深邃,还共同参与了许多研讨、漫谈的读书活动。譬如对我区作家肖平《三月雪》的读后再交流,大家各自畅谈彼此的心得。尽管所谈均有侧重而各不相同,却是异曲同工,有着一致的欣赏亮点。

然而,1958年,在他读高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故。为此,与他素有往来的文友,我区著名诗人贾漫还曾专门托人捎书给志良,勉励他“风物长宜放眼量,走出困境向前看。”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迎来了文学创作的春天。他精神振奋,引吭高歌,厚积而薄发,从平平常常的生活中发现并捕捉诗意,以不同的署名写了许多歌颂改革开放以来新人新事的各种短章诗草。抒发了一个时代的歌者、人民的歌者对祖国无限的挚爱之情。诗风也变得异常的清新,浪漫的风格也更加鲜明,且充满了人生的哲理。他生活低调,却苛求诗歌创作的深度与完美。这一段应该说是他创作的又一高潮期。在《二泉映月》中他这样写道:“那是阿炳/激情的眼睛/望得我磕磕绊绊/倒成了盲人”。短短的四行,浓缩了诗人聆听阿炳名曲《二泉映月》后的深刻而独特的感悟。在短诗《艾》中,诗人精巧构思,移花接木,以“艾”喻“爱”,超凡脱俗,十分出色。“挂在门楣、窗口/扎在辫梢、手袋/五月/蒲公英般/飞得满世界的爱”。另一首《盲人按摩》更是写得别出心裁,“这些长眼睛的手/抚平的/是常人看不见的隐痛”。《同桌的你》是一首十分清新明丽的小诗。“我向你借铅笔/你向我借橡皮/写呀/擦呀/多少日子就这样写下又擦去/写下擦不去的/唯有同桌的你”。那种情真意切、两小无猜的情谊跃然纸上。《爬山歌》是一首极为明快的七言绝句的新民歌。“哥揽羊群白云呦/妹举竹竿打樱桃/樱桃掉进白云里/溅起山歌漫坡抛”。这是何等的丰富想象?“樱桃”居然掉进了“白云里”,而且还把“山歌”“溅起”,使得“漫坡”抛洒。诗人大胆的比拟,浪漫的诗风,还有那字字珠玑、惜字如金的凝练,让读者拍案叫绝。一首《陋室铭》可以说是诗人性格的披露与内心的剖白,既写出了他淡泊的书香生涯,也展示了他一贯为之热烈的追求与向往:“幽幽书香/漫溢四壁/只有阳光/只有空气/对生命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那种对文学挚爱的专一与痴情,可谓书写得淋漓尽致。

许多人不知道张志良还有用钢笔作画的特长,那是一种稀有的舶来画种,却是他的另一所爱。他笔下的风景,栩栩如生,引人遐思,让人爱不释手。经诗人冯至介绍,他的钢笔画曾受到了老画家叶浅予的赏识与指点。叶老赞扬了他“短笛无腔信口吹”的无门无派和独有的画风。鼓励他知美爱美,陶冶情操,勇于探求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真善美的意境。一幅“青山抒情”的画作就是他曾寄给冯至的珍品。只见远山如黛,溪流弯弯,错落的山谷,疏淡的人家。既有鲜明的异域风格,又蕴含了浓浓的写意元素,乃典型的中西合璧。而且,将中国画“留白”的手法还巧妙地运用于钢笔画中。他总是给赏画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让人们联想翩翩。

然而,真是世事难料,天不遂人愿啊!就在2005年4月19日这天,下午时分,我突然接到了志良夫人张香梅的电话。其时她已泣不成声,半晌,只是抽泣,而后竟然是嚎啕大哭了。我的心一阵紧缩,深感不妙,但依然劝她道:“莫哭,莫哭,慢慢讲,慢慢讲。”“志良走了,他走了!”对方不等我的反应便径自挂断了电话,没有了下文。

良久,我独坐书房,掩面失声,一个极富才华,且创作正旺,心灵像冰雪一样纯洁的诗人,一个善良的人,正直的人,有所作为的人,同窗好友,至爱亲朋,却如此被病魔所逼而匆匆离世了,怎不让人涕泪伤怀?

就在半个月前,他曾来我家小坐,顺便还带来了他的几首小诗。我为他泡了他喜欢的龙井,照例先是彼此不言,沉默了几许。我把茶水为他斟好,他稍作啜饮,便将身子无力地后仰在沙发的靠背上,为我读出了他的新作《清唱》。

我赞赏了诗的立意,尤其是那种浪漫与写实,融容相依,两者兼有的一种全新诗风的探索,是那样的鲜明。然而,这“清唱”又表达了诗人的什么心迹?是对病魔的抗争,还是对人生的赞美,隐隐地一种无可名状之感从我心头掠过。不想,只隔了几日,便预感成真了。那“清唱”难道真成了诗人的绝唱了吗?呜呼!

其实,志良患病已然多年,与病魔也抗争了多年。尽管也曾问医求药,多方诊治,却总是时轻时重,时好时坏,终不得痊愈,但他的心态一直是昂扬向上的,不曾低落,对诗歌的创作犹有更高的追求。已酝酿了多日,歌颂大青山抗日游击队的《青山组诗》也已开了头,已写了“序诗”百余行,这也是大家都知晓的。然而,却谁也没有料到,他终未能跳出窠臼,没有摆脱最后的归宿。他舍弃了钟爱的诗歌,众多的友人,终结了他充满诗情的人生。令人感慨,不胜唏嘘。

我曾想,也许那边也有蓝天,也有绿地,也有沙漠,也有驼队,也有他向往的海市蜃楼。若此,但愿那驼铃的叮咚之声能伴他走过如许的空蒙、漫长之路。

诗人年少成名,一生坎坷崎岖,却一直顽强地坚持文学创作,在创作中享受着无尽的激情与欢乐,以诗言情,以诗明志,为时代鼓噪,为祖国高歌,短笛唱响,实至名归。从而,成为自治区文坛、诗苑一位不可被忘却的诗人。

可钦矣!可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