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
一
我是循着那一抹青色,走进这座城的。
大青山横亘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像一道凝固的波涛,终年苍翠。山脚下,城池用青砖垒起,远望一片沉静的青色。“呼和浩特”蒙古语——青色的城。
这座城从诞生之日起,就是青色的。青是砖的颜色,是山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大地的颜色。但我要说的,是另一种青色——那是镰刀与锤头淬炼出的色泽,是烈火焚烧过后留下的沉静与坚毅。
105年前,南湖的红船升起第一缕光的时候,这座塞外的青城还沉睡在漫长的暗夜里。但光终是要来的,它翻过阴山,涉过大漠,穿过烽火与铁蹄,终于在1925年的春天,落进了巧尔齐召的西小院。
那一年,按照李大钊的指示,吉雅泰回到了绥远。他在巧尔齐召的厢房里点亮了一盏灯。灯很暗,油也很少,但那光却照得很远——那是中国共产党在内蒙古地区建立的第一个地方党组织。从那一刻起,青城有了红色的心脏。
镰刀与锤头的品行,就这样在这片青色的土地里扎下了根。
二
镰刀是什么?
镰刀是弯腰的姿态。它贴着土地生长,亲吻每一株庄稼的根茎。它懂得农民的脊梁为什么弯曲,懂得汗珠为什么咸涩,懂得一粒种子从播下到收获要经过多少场风雨。
锤头是什么?
锤头是站直的姿态。它从炉火中取出,在铁砧上反复锻打。它懂得工人的手掌为什么粗糙,懂得火星为什么滚烫,懂得一块生铁要经过多少次淬炼才能成为有用的钢。
镰刀与锤头交叉在一起,就是一个政党最初的誓言——为那些弯腰的人挺直腰杆,为那些流汗的人擦去汗水,为那些在暗夜里摸索的人点燃一盏灯。
青城接纳了这誓言。
1937年,日寇的铁蹄踏进绥远。青城的天空暗了下来。但在大青山深处,有人举起了火把。杨植霖、高凤英、刘洪雄——这些留在绥远坚持地下斗争的共产党员,团结各族人民,组织抗日武装。他们用简陋的武器抵御侵略者,以大山为依托,在归绥武川公路两侧神出鬼没。很快,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发展成一百多人的抗日武装。
1938年,毛泽东电令朱德、彭德怀等人:“在平绥路以北沿大青山脉建立游击根据地甚关重要。”八路军大青山支队从晋西北出发,越长城,晓宿夜行;破封锁,且战且进。他们与抗日游击队会师,从此,绥西、绥中、绥南、绥东的各族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团结一致、同仇敌忾。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
转战阴山七百里,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游击战争。武川成为大青山根据地的中心地带。德胜沟、井儿沟、李齐沟、马场梁——每一道山沟都藏着司令部,每一个村庄都站着哨兵。各族人民参军参战,“倾碧血书赤子爱母之心,拥军拥政,守焦土肩匹夫救国之任”。送给养、传情报、抬担架、护伤员、挖窑洞、做军鞋。军民一家,共筑血肉长城。
镰刀收割了庄稼,也收割了希望。锤头锻打了农具,也锻打了意志。青城的青色,在这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中,淬出了另一种光泽。
那不是青砖的冷色,那是热血冷却后留下的——沉静、坚毅、不屈服。
三
解放战争的硝烟散去,青城迎来了新生。
苏木沁村西南的红土梁上,立起了一座陵园。七十二级入园台阶,拾级而上,便通往烈士纪念碑。碑身高八米,琉璃瓦盖顶,“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镌刻在大理石上。碑后是烈士安息的陵墓,整齐地排列在草坪绿地上。
那些长眠于此的人,很多都没有留下名字。他们从青城的街巷中走来,从大青山的沟壑中走来,从土默特的牧场中走来。他们有的握着镰刀,有的抡着锤头,有的还只是个学生。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国共产党党员。
他们倒下了,但他们的品行留了下来。
那品行是什么?
是1925年巧尔齐召西小院里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是抗日战争中大青山深处那些藏在岩缝里的机密文件。是解放战争中那些用担架抬着伤员翻越山梁的百姓。是新中国成立后,那些在荒漠上种下第一棵树、在草原上架起第一根电线杆的人。
镰刀锤头的品行,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教条。它是磨出来的,淬出来的,打出来的。
就像大青山前坡那些采沙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这里沙坑遍布,厂矿林立,是呼和浩特有名的沙尘“策源地”。每到春季,大量尘土被西北风卷入市区。2012年以来,呼和浩特开始实施大青山前坡生态治理工程。回填、覆土、平整、植树、种草。昔日的沙坑变成了绿洲,渣土山变成了山体公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就是把废墟变成花园,把荒漠变成绿洲,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是镰刀的精神——俯身耕耘,不问收获。这是锤头的精神——反复锻打,直到成钢。
四
今天的青城,已经不再是那座只有青砖与黄土的边塞小城。
它有了绿地,有了公园,有了四通八达的道路。青城之青,已不再是青砖之青,而是绿色之青。但在这绿色的深处,依然跳动着红色的脉搏。
呼和浩特市第六中学的校园里,中共绥远工作委员会旧址——巧尔齐召,依然静静坐落。展馆内,珍贵的历史文物、图片资料以及详尽的文字说明,将那段革命历史重现于眼前。每年都有无数学生走进这里,触摸那些发黄的纸张,凝视那些模糊的照片,试图理解——一百多年前,那群年轻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点燃一盏灯?
大青山革命英雄纪念碑下,每年都有人献上花圈。碑文上写着:“大青山人民英雄伟业千秋!”风雨八载,同书春秋新篇。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他们的名字也许会被遗忘,但他们的精神——那种用镰刀锤头锻造出的品行——已经融入了这座城的血脉。
青城,不再只是一座城。
它是一种品行的名字。
那品行,是乌兰夫等革命先驱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党组织时的勇敢。是抗日战争中大青山游击队员们在深山密林中坚持斗争的坚韧。是解放战争中各族儿女前赴后继、流血牺牲的忠诚。是新中国建设中一代代人把荒漠变绿洲的执着。是新时代里,这座城市向着更远、更亮的地方奔跑的勇气。
这一切,都是镰刀与锤头锻造出来的。
镰刀教会了这座城俯身向下的谦卑——永远不要忘记那些最普通的人,那些在田间、在车间、在街头巷尾默默生活的人。
锤头教会了这座城昂首向前的刚毅——永远不要在困难面前低头,永远不要停止锻打自己,永远要做一块有用的钢。
五
夜深了。
我站在大青山脚下,回望这座青色的城。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那些光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温和而安静。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城市的心脏,有一座看不见的灯塔——那是镰刀与锤头铸成的光,105年来,从未熄灭。
那些点亮灯火的人,手里握着镰刀与锤头。
他们用镰刀收割黑暗,用锤头砸碎枷锁。他们用镰刀开辟道路,用锤头夯实根基。他们把自己锻造成灯芯,点燃,然后燃烧——直到这座城从青色变成金色,从边塞小城变成塞外明珠。
镰刀锤头锻造的品行,说到底,就是把自己交给更伟大的事业。
就像那些长眠在苏木沁烈士陵园里的人;就像那些在大青山深处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就像那些在荒漠上种树、在工厂里炼钢、在讲台上教书、在边疆站岗的人。他们本可以只为自己活着,但他们选择了为更多的人活着。
这就是青城的品行。
这就是镰刀与锤头的品行。
六
风从大青山上吹来,带着松脂与青草的气息。
我转过身,再次看了一眼这座城。青砖的城墙已经不见了,但青山的轮廓还在;古老的召庙已经斑驳了,但红色的记忆还在;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已经远去了,但他们锻造出的品行还在。
那品行,写在每一片新绿的叶子上,写在每一条宽阔的道路上,写在每一个孩子清澈的眼睛里。
它是青的——像大青山一样沉静,像青城一样坚韧,像青色本身一样——不张扬,不炫耀,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105年。
镰刀会钝,需要再磨。锤头会锈,需要再淬。但镰刀与锤头锻造出的品行,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传递、打磨、升华,变得越来越亮。
青城无言。
品行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