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连
乌兰牧骑，蒙古语意为“红色的嫩芽”，是1957年诞生于内蒙古的草原文艺轻骑兵。六十余年来，这支队伍以“短小精悍、一专多能”的特点深入牧区、田间、毡房，成为新中国文艺史上独特的文化现象。2017年，习近平总书记给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队员回信，勉励他们“永远做草原上的红色文艺轻骑兵”。这殷殷嘱托，不仅是对乌兰牧骑传统的肯定，更揭示出其作为文化认同载体的时代使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民族工作的主线，在这一命题中，文艺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政治理念需要转化为情感共鸣，宏大叙事需要融入日常生活，抽象概念需要具象化为可听可感的艺术作品。乌兰牧骑原创歌曲正是这种转化的典型载体。本文以乌兰牧骑原创歌曲为文本，结合具体作品，探讨乌兰牧骑歌曲形塑的逻辑机理与审美表达。
乌兰牧骑原创歌曲的创作传统与时代转型
乌兰牧骑区别于一般文艺团体的根本特征，在于其创作深深植根于群众生活。队员走遍基层农牧户收集素材，在田间地头激发灵感。正如《驼运的人儿心向党》（词：郝永生，曲：潘生宪）所唱：“驼铃叮当响哎，遍地是牛羊，辽阔的草原一片新气象，牧民群众心向党，满怀豪情迎朝阳”，充分体现了乌兰牧骑文艺创作方面的群众心声，歌词直白朴实，直接源自牧民的日常生产生活感受。这种创作路径决定了乌兰牧骑从诞生之初，就始终把群众的真实感受放在创作核心位置，歌曲所传递的认同叙事，天然贴合基层群众的生活体验与情感结构，打下了扎实的群众基础。队员们常年扎根草原，与各族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既能敏锐捕捉农牧民的日常生活场景，让原创歌曲从创作源头就融入了各族群众共居共乐共融的生活实践。所创作品是从草原生活土壤中生长出的真实表达。近年来，全区75支乌兰牧骑创作多部新作品，涵盖歌曲、舞蹈、小戏小品等多种形式。这些作品的背后，是乌兰牧骑队员深入实践，实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创作闭环。
乌兰牧骑初创时期，主要承担政策宣传、思想动员的功能。随着时代变迁，乌兰牧骑的职能逐渐扩展——从单一的文艺演出到“宣传、辅导、服务、创作、创新”的综合服务模式，其创作主题也从主旋律叙事转向家园叙事、文化叙事。这一转型意味着乌兰牧骑正在从“红色宣传队”向“文化认同符号”升华。正如《永远的乌兰牧骑》（词:苏日塔拉图，曲:新吉乐图）所表达的：“你是心中飞扬的旗帜，你是梦里花开的四季，阳光下的美丽故事，红色轻骑歌舞传奇，飞扬的旗帜召唤我和你，美丽的故事感动绿草地”“你是辽阔草原多情的儿女，你是马背牧歌神奇的双翼”则强调其作为文化传承者的象征意义。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音乐形塑机制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乌兰牧骑歌曲中最直观的体现，是风格层面的多元音乐融合。内蒙古拥有长调、短调、呼麦、好来宝等丰富的音乐资源，共同构成乌兰牧骑创作的音乐素材库。在创作实践中，艺术家们常将这些元素与汉族音乐的结构及现代编曲技法相融合，形成多元风格。以自治区直属乌兰牧骑的原创歌曲《传旗》（词：乔轲，曲：鄂伟亮、于海鸣）为例，作品歌颂乌兰牧骑及其优良传统，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从主歌的娓娓道来逐步推向副歌的坚定昂扬，结构统一。配器方面，在弦乐铺垫基础上融入钢琴、吉他等乐器，将不同的民族乐器运用于同一音乐作品中。此外，为强化地域性，歌曲特引入蒙古语女声合唱作为间奏，并为再现段落做铺垫。再现部分通过配器与编曲手法，深刻诠释了乌兰牧骑不变的初心与对未来的信念。这首歌曲的配器与编曲方法不仅是艺术创新，更具有寓意功能，通过不同音色、不同乐器在协调中达成和谐。
除了乌兰牧骑原创歌曲音乐风格，其歌词更直观地阐释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艺术作品中的体现。乌兰牧骑原创歌曲在歌词创作中，构建了空间叙事体系。第一层意象是“草原或家乡”。大量原创歌曲以草原、骏马、毡房、牧人为核心意象，抒发对生养之地的深厚情感。歌曲《守望相助》（词：苏日塔拉图，曲：新吉乐图）中有“悠悠的牧歌守望着家乡，祖国的边疆金色的牧场，各族儿女携手同心，守望相助幸福永远”的表述，将局部的地方认同延伸至国家层面的空间意识。第二层意象是“中华民族祖国”。《赞歌》（胡松华词曲）最典型地体现了这一层叙事。歌词中的“英雄的祖国屹立在东方，像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各民族兄弟欢聚在一起，赞美中华的崛起和兴旺。勾勒出各民族同心同德、共同建设伟大祖国的整体图景，将草原儿女的个体情感，融入整个中华民族的共同命运之中。这套由小及大、层层推进的空间意象，把抽象认同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体验。情感认同逐层升华，这正是意象生成路径。
乌兰牧骑最鲜明的特点是“天当幕布、地当舞台”，蒙古包前、草场上、边防哨所，皆是其表演空间。这种打破观演壁垒的“零距离”演出，使歌曲的“被动聆听”转化为“主动参与”，在物理空间上建构起仪式感。如《永远的乌兰牧骑》（词:苏日塔拉图，曲:新吉乐图）所唱：“天当幕布地当舞台”，直接呈现了乌兰牧骑的“接地气”的表演方式。在“十四五”期间，内蒙古自治区各级乌兰牧骑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传承优良传统，扎根生活沃土，将党的方针政策融入文艺创作之中，推出一大批反映时代精神、彰显民族特色、深受群众喜爱的优秀剧（节）目，常年深入农村牧区、社区街道、厂矿军营、校园哨所开展演出、宣传、辅导、服务工作，年均演出超万场，把党的声音、精彩文艺节目送到基层群众身边。这些文艺演出服务不只是文艺输送，更是情感连接，队员与牧民同歌共舞的瞬间，正是最生动的实践课堂。
新时代乌兰牧骑创作的新表达
进入新时代，乌兰牧骑创作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呈现出更加鲜明的文艺自觉。
取材方面，新时代作品更加自觉地关注多民族共同生活、共同奋斗的故事。科右中旗乌兰牧骑表演唱《老哥俩》选取一个汉族种粮大户和一个蒙古族畜牧大户携手共同走上致富路的题材，正是对各族群众“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艺术写照。主题传达方面，力求实现“审美化转译”。《同心筑梦》（词：陈恳，曲：刘琦）所唱：“同一轮太阳照耀你我，同一片蓝天春风吹过，同一首旋律歌唱祖国，同一条道路踏平坎坷，同一面旗帜追逐梦想，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牢记在心窝，五星红旗是信仰，强盛大中国，民族团结是力量，守望相助，追梦脚步从未停歇谱写奋斗歌”直抒胸臆。传播方式上，新时代乌兰牧骑不再局限于线下牧区演出，而是主动拥抱新媒体平台，将原创歌曲上传至短视频平台、音乐流媒体，打破了地域传播的限制，让更多受众能够感受到乌兰牧骑歌曲中蕴含的文化价值，扩大了价值认同的传播范围，进一步强化了各民族群众的情感联结。从经典传承来看，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乌兰牧骑优秀作品集》收录了96首经典原创歌曲，以新旧交融的方式让历史记忆与当代认同产生共振。这说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塑是一个长时段的文化实践——每一代乌兰牧骑队员都在前辈开创的道路上持续耕耘。
回顾乌兰牧骑六十余年的创作历程，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规律，乌兰牧骑原创歌曲之所以能够有效形塑，根本在于其将政治认同深嵌于感性体验之中。当牧民被一段旋律打动，当毡房里的人们为同一首歌而热泪盈眶，“中华民族共同体”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可以感受、愿意认同、主动维护的情感归属。人们往往不是先理解概念再去遵循它，而是在被一首歌、一支舞感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生成了对共同体的归属感。这正是乌兰牧骑“以艺通心”的深层逻辑。当然，本研究仍存在未能对更多乌兰牧骑原创歌曲进行系统性的音乐本体分析等诸多局限。未来研究可结合田野调查与深度访谈，从接受美学视角进一步验证形塑效果。站在新时代的历史方位，乌兰牧骑这抹“红色的嫩芽”已成长为内蒙古文艺的精神标识。这支红色文艺轻骑兵必将继续扎根群众生活，在创作中赓续红色传统、深化交融实践，用兼具民族特色与家国情怀的歌曲为文艺创作注入强大力量。
（作者为内蒙古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发展研究院三级音乐理论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