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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爱要怎么说出口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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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贺晓玲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闷热夏夜,全家人匆匆吃过晚饭,准备去看电影,村外的打麦场上已经挂起了大荧幕。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没有电视机,看电影是不可多得的娱乐活动,全家人像过节一样高兴。姐姐忙着翻找她的新衣裳;哥哥抿紧嘴唇,好像害怕眼睛里快乐的光芒会从嘴巴里流出;妈妈抱着我转来转去,还没发现我的一只鞋子早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家里的猫咪也跟着人的脚步在地下乱窜,不时被谁踩到了痛得“喵喵”直叫。邻居家女人呼喊孩子的声音,姑娘小伙呼朋引伴的笑声,远处的狗吠声,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可临到出门,我开始哭闹,说什么也不去了。没办法,最后决定爸爸留下陪我,妈妈带着哥哥姐姐去看电影。那时我四岁。爸爸安抚我躺下,侧着身子躺在我身边眯着眼,一手支着头,一手拍着我肩膀哄我睡觉。后面紫红色的小炕桌上立着支细白的蜡烛,跳跃着白白的光,我和爸爸被包围在这白白的光圈里,灰暗的阴影被逼退墙角。我看着猫轻盈地跳上了炕,又跳上了炕桌,碰倒了桌上的蜡烛,火苗混着蜡油乘势燎到炕桌,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迹,空气中久久弥漫着燃着木头的气味。我睡不着,也不想出去。于是对爸爸说:爸爸你去看电影吧,我一个人在家不怕。爸爸睁开眼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笑出几道深浅不一的长长的鱼尾纹,抬手拍拍我的脸颊说:“不看了,电影哪如我的小闺女好看,现在只想看着我的小闺女。”我顿时激动不已,小小的我在爸爸心中是多么重要。

成长的路上,父爱总是一路随行。

忘不了是谁总爱把我卡在脖子上招摇;忘不了是谁总爱拿硬硬的胡茬扎我;忘不了是谁一次次把我托起举向空中;忘不了是谁总在雨天到学校背我回家。小时候,最害怕蛤蟆、响雷、闪电。一到下雨天,路上、院子里、教室里都会有蛤蟆跳来跳去,我高高地翘着双腿,一放学就坐到课桌上,捂着耳朵等爸爸。因为我知道,爸爸知道我怕蛤蟆,无论有多忙,一下雨,爸爸都会走三四里路来学校接我。在小伙伴羡慕的目光里,我骄傲得像公主一样爬上爸爸的背,爸爸的背又宽又厚,趴在上面觉得好安稳,连最可怕的蛤蟆、响雷、闪电都不觉得恐惧了。因为有爸爸在,爸爸是无所畏惧的,在爸爸身边是无所畏惧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爸爸的关系也不再像儿时那样亲密无间,挽挽胳膊拉拉手也不再做得亲密自然。父爱变得含蓄、深沉。父亲也一天天老去,花了胡茬,白了头发。年迈的父亲已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充满力量、能让我完全依赖的爸爸了。多少次的梦中,被歹人、野兽或无端的恐惧追逐,走不出的黑暗、泥泞和迷雾,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回家,回家,回到爸爸身边,可历经艰难奔跑回家,才发现父亲已经老了,已经负担不起我的寄望,该怎么办?午夜梦回,常常泪湿枕巾。

再后来,当我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外面的风风雨雨时,父亲已然成了需要耐心照顾的老孩童。他经常给我打电话,说妈妈“虐待”他;和侄子一同看《猫和老鼠》,乐得哈哈大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还我一个年轻强壮的父亲,还用硬硬的胡茬扎我,轻松把我举过头顶,趴在父亲宽厚结实的背上一起回家。

父亲节的上午,我都在犹豫,要不要给父亲打个电话?发个短信最好表达,可父亲不会看,打电话说什么?怎么说?父亲知道还有个“父亲节”么?电话接通了,很意外,是父亲接的。家里的手机一直都是母亲带着的。一时语塞,嗫嚅地说:

“爸!”

“嗯。”

“今天过节呢——”

“知道。”

……

“电话给你妈接吧。”

“你爸今天一早就把电话要过来自己带着,不停拿出来看看,问他什么也不说。我知道是等你们电话呢,今天是‘父亲节’,我们从电视里知道的,你爸还当回事儿了。”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