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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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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故乡深处母亲的记忆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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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葛利芳

想写“母亲”是一直未曾停过的情愫,总在琐屑生活的某个不经意间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触碰着你、撞击着你,终在今年母亲节过后,郑重而虔诚地晾晒这星星点点掉落在故乡尘埃里的母亲记忆。

岁月如流,一直以为在故乡深处那个甩着两条大麻花辫子、身体结实的农家主妇,是母亲一成不变的样子。何曾想转眼回眸间母亲已是古稀老人,头发花白、眉眼生皱,走路颤颤巍巍,唏嘘感慨百般滋味自是难以言说,一如余华所言: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情,突然间发现,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年少时我是不大喜欢母亲的,对于她生活里种种的“迂”及“偏颇”总是心有芥蒂,因此情感上略淡薄了些。

母亲出生于河北,因家境拮据,两岁时便随家人投靠亲戚搬到了内蒙古一个偏远乡村。

当年母亲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姊妹兄弟八人,母亲排行老二,平平庸庸,没有出奇之处,既没有大姨清秀美丽的相貌,也无三姨敏捷的思维、善辩的口才,更无五姨傲娇挺拔的身材,在这样的大家庭中不会灵活变通,“直肠子一根”,不被重视无人问津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姥姥家一年到头满眼都是干不完的活,“营生营生”似乎生了根,一项接着一项,春夏秋冬四季相连,想想光家中十几口人的一日三餐就够让人发愁的了。

当年还是不大年龄的母亲早早就成了这个家中劳动的主力军了,因此并未进过学校,成了真正的文盲。以致后来母亲嫁给父亲迁移户口时,把本身的姓“臧”竟弄错成姓“藏”。在母亲的意识里,只觉名字不过一个人的代号而已,能叫得通就行了,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那时常慨叹母亲的“迂”不可及,连维护自己姓氏的权利“被人剥夺”都无动于衷,难怪家人没让她上过一天学,家里家外琐碎之活干个遍,自己竟从未埋怨、更未强烈地反对过,难得的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时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母亲没文化、思想意识差的外在表现。

母亲其实天生并不愚钝,她有耐心,记忆力也好,只是讷于言语表达。据母亲讲,村中每有热闹之事,姊妹们都跑出去看热闹去了,母亲却在家中手工磨土豆粉。后来渐已长大的我,常为母亲在姥姥家受到的这些“不公正”待遇而愤愤不平,谴责其懦弱胆小、有话不说。那时母亲总会淡然一笑,轻叹一声:没办法,姊妹多,都走了谁干活?唉,憨厚老实估计是母亲一生改不了的性格本色了。

一向言听计从的母亲曾经也做过一次最果断的决定,那就是自主选择了自己的婚姻,嫁给了“孤儿寡母”家底单薄的父亲。母亲与父亲并非风花雪月因浪漫的爱情而结合,他们是经媒人介绍,未曾见过几面,她只觉父亲善良本分,觉得彼此合适,便不顾家人反对,终于真正为自己的命运做了一次选择。

斗转星移,几十年的风雨时光,父母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父亲踏踏实实地呵护了母亲大半辈子,这样看来母亲还是很有些福气的。

对母亲情感的真正转变,重新审视,其实已是我成家立业为人母之后了。

那年我生孩子,母亲放下家中一切零七碎八,不辞辛苦没日没夜地伺候了我和我的孩子两个多月。那应是我和母亲最近距离、形影不离相处的最长时日了,也是最贴心贴肺暖心的相处。

当母亲说要回去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莫名地衍生出一种如小孩般的依恋。看着窗外母亲离去的身影,我平生第一次因离开母亲而泪眼婆娑。我深切地感到,这么多年我与母亲的心灵距离原来从未远过,只是我站在她有限的认知外,更多地用有色的眼光无限放大她的“无知”和“狭隘”,让还年轻的我对母亲有了更多的鄙夷,让不良的情绪加重了砝码,就像当年母亲对我读书的百般“阻挠”,对我疏于家务及地里农活的唠叨与苛责……当爱与爱碰撞,当站到她生活的圈子和阶层感同身受,多年后我终于理解并释怀,母亲身为人妻人母的不易。而后那些曾因打碎一个碗、掉了一支针、抢了弟弟的干粮等一系列挨骂挨打的琐碎之事,竟变成了一种有趣珍贵的生命记忆了!

“年少不解母亲意,读懂已是不惑年。”细数母亲对我的好大约也是“大器晚成”,而且愈来愈盛。

这几年,母亲的确是老了。每次回去看她,我刚进门,她就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大堆我返程要带的东西,大多都是她自认为我们喜欢的食物,并唠唠叨叨,说自己老了,记性差了,怕我们走时忘记带……我们走时,她还不忘要细细盘点一番,好像生怕漏掉什么。其实所带之物不过是最平常的食物而已,咸菜、山药鱼子、土豆、小米之类,于我们而言也是可有可无之物,但每次母亲都是乐此不疲,我也就欣然接受了。每有此时总会忆起这样的话语:我不能给你全世界,但我的世界可以全部给你。

2020年母亲意外生了一场病,一只手与胳膊永远失去了劳动能力。因此我对母亲更多了一些陪伴及情感上的怜惜与心疼,就像我对自己孩子的呵护,生怕其受一点点的委屈和伤害,或许这也是多年前母亲对我一样的情愫,只可惜那时我未真正体会得到。

一段时日,母亲不愿见到腿脚灵便的熟人,更不愿拄着拐杖,在这个不大的镇子上、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一片唏嘘声中蹒跚而行。一时间“健康”二字莫名地在精神上折磨着她,她的眼泪在忧郁的眉眼间是说来就来。

那几年我也是拒绝了大半的外出应酬,不再一有惊喜、感慨随手拍照发个朋友圈,更不愿去坐大半是老人的公交车,一如母亲般想去隐藏自己,想用眼泪隐匿所有的苦痛与无助,因为我希望母亲如他们一样健康。那时一想到母亲的眼泪,就有想写《妈妈,别哭》之类文章的冲动,写写因我生孩子难产疼痛,她甘愿为我承受这份苦痛而簌簌掉落在我脸上的眼泪;写写她想念我的孩子而半夜里泪湿枕巾;写写一向坚强的她因生病第一次在我面前放声大哭……但终究还是未能舒展这段心结而不得不止笔。

后来母亲的身体在药物和康复锻炼中,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她的话语多了,甚至是碎碎念念,村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她都会一股脑地告诉你。我就这样一边干着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配合着她的讲述。母亲每次看到我似很认真地在听她讲话,就显出很开心的神色。此刻,我才知道母亲的世界是孤单的,倾听与陪伴原来就是这人间烟火最为踏实的幸福。

感谢在生命岁月的长河中我与母亲相遇,有她在,心就有根,人就有家。原来乡愁从不是某一处风景,某一种饭食,而是故乡深处那一团被爱包裹、浓得化不开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