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民
我和额博认识,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候,呼和浩特唯一正规的公共游泳池就建在大马路体育场旁,我们的友谊就是在那里开始的。
夏天来了,到游冰池耍水是当时呼和浩特青少年最时髦的活动,我虽然水性不好,但爱红火,所以也是游泳池的常客。不过也就下水扑腾几下便坐在泳池边晒太阳。那时常常看到一个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的少年,只要他一出现,身边便围来一群新城区的小伙伴,大家都叫他“和平”,后来才知道他有个好听的蒙古名字——额博。他性格开朗活泼,爱开玩笑,常在泳池里追逐打闹、无忧无虑,特别开心。
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八十年代,我成了电视台的编导,他去了画报社,挎起了相机。
记得1981年夏天,无锡七十岁老人李立成骑着一辆国产自行车周游全国来到呼和浩特,这在当时是很轰动的新闻,我们决定制作一档节目送给央视,同时还想留下一份影像资料,额博自然而然成了我们的御用记者,拍下了一幅幅照片。如今这些照片成了那段激情岁月最真实的记录,弥足珍贵。
四十几年过去了,谁能想到,那个游泳池里贪玩的少年会成为蜚声海内外的摄影大家,更没有想到一个原本用镜头记录岁月的他,竟拿起了笔在自媒体上写起了文章。他写老城旧事,写身边的人,写市井百态。文笔流畅平实,内容鲜活生动,每发一篇,都成了我们追观的对象,乐此不疲。现在这一篇篇随笔,终于集结成《额博散文集》正式出版,并在内蒙古文学馆举办了盛大的作品分享会。
每每品读额博的散文,我都能真切感受到独属于他的几个非常鲜明的特色。一是真实、朴素、不端架子。始终以平民视角,用普通人的眼光老老实实写自己亲历、亲见、亲闻的生活往事。他的文字从不修饰、从不煽情,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宏大的叙事。犹如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和你拉着家常,娓娓讲述着往事,亲近而温暖。
如写照相馆橱窗的明星照,写烧麦馆的人情事理,写自行车在呼和浩特的历史,无不引起我们这代人的深切回忆和共鸣。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普通家庭拥有一辆“飞鸽”“永久”自行车,便会引来街坊邻里羡慕的目光。五十年代会骑车的孩子特别少,谁家有一辆自行车,就等于拥有了整个童年的快乐。孩子年龄小,腿不够长,没法正常跨骑,只能掏裆骑,歪歪扭扭、跌跌撞撞,依旧骑得不亦乐乎;一辆旧自行车,一群发小轮流抢着骑,穿梭在老城街巷,就是整个夏天最快乐的时光。这些细节,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写得出来。没有虚构、没有美化,原汁原味,把物资匮乏年代里少年最简单、最纯粹的幸福完整留存了下来。
他作品的第二个特点是文字的描述自带画面质感,这是额博散文最独特、最与众不同之处。作为专业摄影家的额博,常年用镜头观察生活、定格岁月,这种职业特质,完全融入了他的文字里。
有人写散文靠抒情、靠修辞,他写散文像拍照片,一笔一画都是取景,一章一节都是定格画面。
他写西河沿,也就是扎达嘎河:“……旧城北门往西是由北往南流淌的扎达嘎河。河水是从大青山乌素图沟流出的山泉水,甘甜可口,沿河的居民、商家枕河而居,妇女在河中洗菜,男人挑水饮马。每到夏季,两岸风拂垂柳,石间溪流。城边居民在柳下纳凉读书,扎达嘎河真可谓是归化城的母亲河。”
他写牛桥的民俗:“前些年,常能见到留着山羊胡的马老爷子,提着大铜壶卖‘油茶汤’。还有一位推着车卖热枣糕的胖老头,用男高音吆喝:热、热、热枣糕,听着不由地让路人止步,口中生津,切上二斤黄米热枣糕回去。”这些文字把市井民俗写得画面感十足。
在他的文字里,新旧城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有人情、有故事、有岁月温度的老城老街;那些普通的老城民居,也不再是破旧的老房子,而是承载了几代人起居生活、邻里温情的家园。配上他自己拍摄的老照片,文图合一、情景交融,读文字就像跟着他的镜头欣赏一部形象生动的纪录片,重走了一遍老青城的街头巷尾。
如果说前两点写的是“人的生活”,第三个特点便是“城的岁月”,他以个人记忆留存了城市历史,在个体往事里珍藏着时代的印记。看似一篇篇零散的生活随笔,写旧物、写民俗、写街巷、写童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呼和浩特珍贵的城市变迁史。额博将自己的亲眼所见,用细致的笔触,把绥远城墙、旧城北门、街巷布局、世人百态、岁月更迭,一一纪录在文章之中,让人们看到街巷的消失与城市的扩建,看到老城格局的改变。
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历史,既需要宏大的官方正史和地方志,更需要额博这样鲜活的民间个体记忆。正史记录的是时代框架、宏观脉络、重大事件。如果说正史是一座城的“骨架”,那么额博这种来自个人亲历、饱含生活细节、带着温度的书写,就是一座城的“血肉”。
没有民间记忆的历史,是冰冷、空洞、不完整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自行车、老街、民居、城墙、发小、市井民俗的细碎记录,我们呼和浩特的城市历史,才变得鲜活、可感、有温度、有故事、有生命的气息。
这也是《额博散文集》出版最大的价值和意义。它不仅仅是一本个人怀旧的散文集,更是一本青城民间生活史、百姓岁月史。它提醒我们:宏大叙事之外,普通人的生活记忆,同样是最珍贵的城市文脉、时代文脉。我们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额博一样的本土作者,拿起笔、记录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为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时代,留住更多鲜活珍贵的民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