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
我的故乡,在清水河县韭菜庄乡明长城脚下的新村。那道横亘千年的长城,如一条蛰伏的苍龙,将徐氏楼与烽火台串联起来,蜿蜒盘桓在村落的正对面,朝暮相伴,岁岁相依,早已将身影刻进我记忆的肌理,成为生命里最深刻的底色。
童年的时光,总与长城的轮廓交织。常与村里的发小结伴,踩着晨光登徐氏楼。先攀上边墙,再登上台墩,欢声笑语漫过青砖黛瓦,也漫过先辈们流传的长城旧事。我们踮脚丈量边墙的宽度,叽叽喳喳地验证着大人们的话语:“都说边墙之上能容六马并驰,这般宽度,果真能行?”疑问与嬉闹缠绕在一起,风一吹,便散作长城上空最清亮的回响。
终究是要登徐氏楼的。在那道斑驳的城楼门洞前,我们总要推选出最胆大的伙伴做“小英雄”,其余人便紧紧跟在身后,循着石匠凿刻的石梯,一步步踏入这座空心楼的深处。楼内光线幽暗,混沌的光影里,看不清前路的模样,唯有石梯的冰凉,顺着脚掌蔓延至心底。行至楼顶近旁,忽有阳光穿透墙体的缝隙,斜斜洒落,照亮了丛丛疯长的杂草——它们顶着岁月的风霜,长得肆意而倔强,仿佛要将这千年城楼的寂寞,都酿成蓬勃的生机。扶着垛口远眺,村落的烟火、田垄的脉络尽收眼底;目光越过长城的脊梁,便是山西的七墩村,村前溪水自西向东流淌,穿七墩,过前窑子,一路向北汇入和林县的浑河,再西折流入清水河的喇嘛湾,最终奔涌进黄河的怀抱,完成一场跨越山河的奔赴。
徐氏楼的南面,曾是一片宽阔平整的商贸故地,茶叶的清香、布匹的柔暖,曾在这里交织弥漫。听村里的老者言说,昔日的七墩村,是远近闻名的商贸集散地,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见证着长城内外的物资相通、烟火相融。极目远眺,烽火台与边墙从七墩村一路延伸,直指杀虎口边塞,那道蜿蜒的轮廓,不仅是地理的界限,更是文明交融的纽带。
徐氏楼西南方向,箭牌楼巍然矗立,沉默地镌刻着地域的分野——楼南属晋,楼北归内蒙古。而我们村的土地上,至今仍有山西邻村人的耕地,那是姑娘远嫁后分得的家园,是血脉与土地的纠缠,更是“长城内外是故乡”最生动的注脚。徐氏楼以西,是村里连片的耕地,名曰“龙须洼”。只因耕地东南与东北处,各有一条狭长土沟,沟壑蜿蜒,形似苍龙的胡须,便有了这充满诗意的名号。
从“龙须洼”西行不足一里,便是“当铺梁”。这段山路陡峭异常,从坡底至坡顶,绵延2.7公里,每一步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老者们代代相传,昔日的当铺梁,两侧当铺林立,商贾云集,是长城脚下最繁华的商贸枢纽。彼时,山西七墩村是周边最大的物资交易市场,而“当铺梁”的当铺,便成了商人们大额交易时质押融资的所在,堪比今日的金融机构,见证着当年商贸的欣欣向荣,也沉淀着长城内外经贸交融的繁华记忆。
“当铺梁”的名号,穿越百年风雨,沿用至今。只是如今的坡顶,多了一间看护林草的小屋,在岁月的寂静中,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苍翠。徐氏楼与箭牌楼周边,耕地广袤,地处冷凉地带,昼夜温差悬殊,便造就了品质优良的农作物,荞麦、莜麦尤为出名。
长城的厚重,从来不止于青砖黛瓦的巍峨,更在于其承载的文化底蕴。先进的农耕文化,沿着长城蔓延,带动了阴山北部农业的发展;杨家将“脚蹬雁门关,手托担子山,一箭射在大青山”的传说,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将英雄气概融入长城的血脉;而后的走西口文化,更是沿着这道屏障,书写着迁徙与拼搏的传奇。长城,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是镌刻在大地上的史诗。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年代,徐氏楼与箭牌楼底部的巨大石条,是古人借冰层运送,还是有着更精妙的营造之法?烽火台与边墙,历经千年风霜雨雪的洗礼,依旧坚韧挺拔,是老者所言“夯实土质时加注小米汤”的智慧,还是古人有着更高超的建造工艺?这些疑问,如同长城的秘密,在岁月中静静流淌,等待着后人去探寻,去解读。
暮色四合,皓月当空,繁星点缀,此时登徐氏楼或箭牌楼,便有别样的感悟涌上心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是登高望远的壮阔;“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与岁月对话的孤寂;“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是跨越千年的共鸣。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在长城的映衬下,更显悠长,而长城,也因这些诗意的滋养,更具人文的温度——它是创作者的灵感源泉,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精神图腾,更是每一个华夏儿女心中的文化根脉。
长城文化,博大精深。不同的历史时期,徐氏楼、箭牌楼这些长城遗存,有着不同的使命——它曾是御敌的“灵感楼”,曾是庇佑众生的“救命楼”,如今,更是见证时代发展、助力乡村振兴的“振兴楼”。
身处新时代,我们当珍惜这份历史机遇,扛起社会责任,守护好长城这份宝贵遗产,挖掘整理长城文化的深厚内涵,深入研学长城的历史价值与时代意义,让这道千年长城,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让长城故事,在岁月中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