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彩霞 文/图
早晨五点半，天刚亮，王学峰已经蹲在赛罕区金河镇什不斜气村的塑料大棚里。他双手扒开土壤，几十条红褐色的蚯蚓扭动着钻了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土，这是‘蚯蚓粪’，比黄金还金贵。”他捧起一把凑近闻了闻，“有点淡淡的泥土香，没臭味。”
这位内蒙古师范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如今的身份是“蚯蚓农场主”。在他的20多亩地里，13个大棚错落分布，种着小油菜、西红柿、贝贝南瓜……这些蔬菜不用化肥农药，全靠蚯蚓粪滋养。
2019年之前，王学峰的人生轨迹和农业毫不沾边。他在北京当网球教练，正处在职业上升期。孩子的出生改变了一切。“我得回来，给家人一个安稳的依靠。”回到呼和浩特，他无意中接触到蚯蚓养殖，“当时觉得这个行业挺新鲜，既能处理有机废弃物，又能产出肥料，说不定是条好路子。”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养了六七个月，不仅没赚到钱，每天起早贪黑搬饲料、筛粪肥，“手上全是泡，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土腥味。”最让他难受的还是心理落差，“一个大学毕业生，天天摆弄蚯蚓，亲戚朋友都不理解。”
转机出现在他外出学习时。在专业老师的指点下，他把重心转向蚯蚓粪有机肥，尝试用来种菜。同年9月，他开始试种圣女果。“一开始种出来的果子口感并不好，后来请教老师傅，慢慢摸出门道。”没想到，这批长得并不标致的圣女果，因为味道纯正，竟获得顾客好评，渐渐传开了名声。
创业刚有起色，家庭却突发变故。父亲被查出癌症，王学峰开始了漫长的陪诊生活。
在医院里，他接触到许多患者。“聊多了才发现，很多健康问题都和日常饮食有关。”这些见闻深深触动了他，“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种出真正健康、让人放心的蔬菜。”
父亲病情稳定后，王学峰把大棚从3个扩建到6个。他在社区做起团购配送，顾客下单后，当天早晨采收、中午打包、下午送到家。“绝不隔夜，也不加保鲜剂。”
被问及创业最大困难，王学峰沉默了几秒。“最难的可能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理关。”他指了指身上的工装，“刚回来那会儿，同学聚会我都不好意思去，总觉得别人坐在办公室，我在泥里打滚。”
他用了“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这个比喻。“总以为读书出来该做‘体面’工作，但什么才是体面？让几百个家庭吃上安心菜，我觉得心里踏实。”
另一个难题是“卖相”，不用农药化肥的蔬菜长得自由奔放，西红柿大小不一，黄瓜弯弯曲曲，叶子上常有虫眼。“批发市场根本不要，说这是‘等外品’。”王学峰只好扎根社区，靠口碑一点点积累客户。最艰难时，卖不出去的菜只能成筐倒回田里做绿肥，“心疼，但没法妥协。”
如今，王学峰的农场已有300多位固定客户，月营业额3万元左右，“刚够维持运转，但看到顾客的反馈就觉得值。”王学峰说。
他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位妈妈写道：“孩子以前不吃青菜，现在每天吵着要王叔叔家的菠菜。”还有一位老人说：“这黄瓜有我小时候的味道。”
在大棚里，记者随手摘下一颗小番茄，入口爆汁，酸甜浓郁。王学峰笑着说：“这才是番茄该有的味道，对吧？”
他的种植方式近乎“固执”，所有蔬菜自己种，绝不外购冒充，不搞会员制捆绑销售，让顾客自由选择，价格也只比市场价略高。
今年，王学峰有了新计划：养殖家禽、种植果树，把农场打造成小型生态循环系统。“顾客想要鸡蛋、鸡肉，我就自己养，确保全程无添加。”他还打算把分散的三个基地整合，节省人力，同时尝试用酵素防治病虫害。“这两年用鱼蛋白发酵液效果很好，下一步要做更多种类的酵素。”
已近黄昏，王学峰开着那辆沾满泥点的面包车开始配送。车厢里，一袋袋蔬菜贴着便签：“李阿姨家”“张老师家”……字迹工整。
“很多人问我，大学毕业干这个可惜不？”他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我觉得不可惜。土地最诚实，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这比什么都踏实。”
记者手记
见到王学峰时，他正蹲在大棚里查看蚯蚓。眼镜片上沾着泥点，手上老茧层层叠叠，唯有言谈间清晰有条理的表达，还留着读书人的痕迹。
在这个追捧“高大上”创业故事的时代，王学峰的选择显得格外“接地气”。但正是这种接地气，撑起了300多个家庭的健康餐桌。顾客用持续购买表达信任，支持这种“早晨采收、下午上桌”的踏实节奏。
让我触动最深的是他对“体面”的重新定义。曾经，体面可能是光鲜的职业、稳定的收入；如今，体面是让孩子吃得放心，是让老人找回从前的味道。他脱下那件无形的“长衫”，却“穿”上了更厚重的责任。
离开农场时，王学峰塞给我一袋刚摘的菠菜。“自家种的，吃着放心。”他说。当晚清水煮面，撒上这把菠菜，满口清甜。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土地不会骗人。”
这些扎根泥土的年轻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守护着生活最本真的滋味。他们的创业故事里没有估值和融资，却有更动人的刻度——那就是一日三餐中，那份实实在在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