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耀宗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老话道出了过年向来是人们最为看重的传统节日,任谁都不敢有半点懈怠与马虎。
说起我回家过年,就是儿时回乡下老家陪我的祖母过年。
每逢寒假一到,我和大哥就忙着整理书包,把用不着的课本掏出来,只留下语文、数学课本和寒假作业,再收拾好所用物品,欣欣然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远行。在等待父亲送我们回老家的那些天,我俩全力以赴赶写作业,一心想多腾出时间,好回老家痛痛快快玩一场。
刚回老家前几天,必然是彻底的放松。昔日的玩伴逐个找齐,村里能玩的花样一一玩遍,直到日落西山,浑身冒汗才肯罢休。可没逍遥几天,祖母就唠叨起来:“回来几天了,就顾着疯玩!还不快去写作业,啥时候能念成个书?”于是,放纵的行为有所收敛,渐渐地学玩兼顾起来。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在农村,真正奏响过年序曲的当属腊八节。这一天,祖母天不亮就起来把预先泡好的红莲豆、红枣以及小米倒进锅里,加入适量的水做起腊八粥。天蒙蒙亮,她就叫我们赶紧起床,说等太阳出来再起会得红眼病。我们信以为真,争先起床,不晓得那是民俗。起床后,我们与大伯、三伯及几位堂哥直奔井沟刨冰,每家都拿回一块尖而高的冰块,郑重地插在粪堆顶端,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当忙完进了院,醇厚甜香的腊八粥混着热水汽扑面而来。“哇,好香啊!”我和大哥惊呼着,一进屋就盘腿上炕,捧着碗大口吃起那稠度刚好、口感极美的腊八粥。此时,大伯也坐上炕,他不忙着吃粥,而是把碗里的粥慢慢掂成半圆,然后把粥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一遍又一遍,看得我们笑个不停,心想:大伯这分明是在“演”粥呀。后来听祖母说,掂粥是腊八节的一项传统仪式,大伯一直承袭着祖父传下来的老规矩。粥掂得越高,口感就越是均匀稠滑,它寓意新年和和顺顺,生活富足,好运连连。听罢此言,以后再看大伯掂粥时,我们非但不笑了,而且学着他的样大试身手。只可惜,如今这种有意思的老习俗,早已没多少人记得了。
腊八一过,祖母便开始压粉条、蒸馍馍、炸麻花、炒瓜子,准备年货。压粉条时,村里总会来几个五六十岁的婶子帮忙,我和大哥打下手。压粉条得有个和面的好师傅,她先把粉面烫成熟芡,接着往熟芡里掺上白矾粉,再和干粉揉成粉团,这叫矾芡打底。每次和多少面、加多少白矾、分几回压完,这些诀窍师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在一旁瞧着,心里不由叫好。再说把粉,当煮好的粉条被放进冷水桶,负责把粉的人需将粉条从桶中反复提起、放下以降温,随后团好粉条放进笼里。这样一来是沥干水分,二来是让粉条能凝成规整的粉坨。粉坨的大小、分量,那也全靠手上的熟练功夫。说到底,压粉条的手艺是乡亲们在实践中练就的,邻里间的互帮互助也恰好成了打磨手艺的好机会。
腊月二十三是扫尘的日子。这天,我们天刚亮就起床,把家里的一应物件都搬到院里,接着拿鸡毛掸子拂去墙上的积尘,随后把预先泡好的石粉搅匀舀进小盆里,供堂哥堂姐们刷墙。两遍下来,家里的墙壁变得洁白光亮。
次日,我和大哥去邻村的供销社买年画。什么福禄寿星、梅兰竹菊……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挑了连年有余、金龙献宝、八仙过海、福寿有余这几张画。贴年画的仪式在那时是庄重的,祖母负总责,大哥站在凳子上,手里捏着图钉。我踮着脚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指挥着“往左点儿”“再高些”,最后祖母说可以了,大哥便把图钉稳稳按进年画的四角。待一张张年画贴好了,整个屋子瞬间就鲜亮堂皇起来,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氛围。
祖母手巧,窗花大多是她亲手剪的,往明亮的玻璃窗上一贴,喜鹊登梅的灵动、花开富贵的喜庆、竹报平安的祥和,那一抹抹红跃然窗上,显得格外惹眼,把年节衬得满是暖意与温馨。
年三十早上,我们换上新衣,攥着小鞭炮在村里嬉闹燃放。年夜饭过后,村头巷尾撞见闲逛的狗,我们便拿电光炮追着打逗,瞧它们仓皇逃窜的样子,笑声混着炮声在山村上空回荡。
后半夜一点,是老家接神的时刻。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垒起了旺火,有炭旺火、木头旺火,还有胡麻柴旺火,每堆火上都挂着写有“旺火冲天”的小红联,寄托着一家人财旺福旺、日子红火的心愿。等火旺起来烟雾变小,各家的男人们便笑着招呼自家孩子,一起搬出早准备好的大炮、鞭炮和礼花。孩子们踮着脚,抢着去递火柴和火棍。霎时间,一声声清脆的引线“滋滋”作响,各色爆竹便“咻”地直冲天际,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轰然响彻整个夜空。
接神仪式一结束,老家的熬年习俗就正式开始了——年三十夜里是不能睡的。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继续打扑克,我们在屋里屋外玩,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各自散了回家睡觉。
正月里是小伙伴们最欢乐的时光,每天嬉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到了正月初六,村里的小型秧歌队开始挨家挨户拜年。铿锵的锣鼓一响,欢快的秧歌一扭,热闹的氛围漫过街巷,整个村庄顿时焕发出一片生机。我们追着秧歌队一路看一路闹。那时的秧歌表演就是图个助兴乐呵,主家高兴了就撒些糖块、递包烟,即便什么都不给,秧歌队也绝不会索要。
转眼便是正月初十,开学的日子近在眼前。我收拾好行囊,很是不舍地与祖母话别,也与氤氲着烟火气的老家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