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成玉
到公园散步,是我退休后每日的必修课。时近三九,河套地区却暖阳高照,夜间最低气温零下14摄氏度,白天气温升至2摄氏度,丝毫没有“一九二九不出手”的寒冷感觉。尽管如此,已近古稀之年的我,仍然棉服裹身,绒帽护首,龙钟之相赫然在列。
一
走出小区的北大门,街道两旁整齐的树木映入眼帘。这些槐树早已繁华落尽,四五米高的躯干匀称挺拔,蜿蜒的枝干粗细不一,于肆意伸展中勾勒出疏密有致的轮廓。黢黑的肌肤,V形的树冠,默默静立,享受着冬阳赐予的温煦。远远望去,像镌刻在楼宇上的简笔画。
转至团结路上,道路两旁白杨树的躯干皮滑银晕,高大苍劲,紧束如芒。由于树种不同,有的呈尖塔形,叶脉向上,直耸云天;有的现碗状形,树枝刚劲,无斜无旁。那落尽了树叶的枝丫,犹如脱去了衣服的运动健将,露出块块肌肉和条条筋骨,在冬阳下隐显出刚烈之气。难怪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茅盾先生从新疆赴延安途中,看到西北地区生长的白杨树,触景生情写下了著名的《白杨礼赞》,成为人们喜爱、百读不厌的经典散文。白杨树的精神,一直激励着人们勇往直前。
我又想到了冬日旷野上的柳树。它是河套地区的当家树种,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是儿时农家最喜欢的燃火材料,曾用其蕴藏的能量温暖了千家万户。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每逢夏日,高高的柳树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张扬的柳枝像千万条绿色丝带轻轻舞动,非常惹人喜爱。经过严寒的侵袭后,它们脱尽金黄的袈裟,只剩下遒劲的躯干和斜逸的虬枝。一些年轻的柳树,身子直立颀长,枝杈布局对称,线条分明,枝干循规蹈矩地伸向天空。上了年纪的,树冠庞大雍容,枝杈如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托举着沧桑之美。站在这蓝得纯粹的天宇下,透过树冠的罅隙仰视,那一览无余的树枝屈曲交织,那枝丫弹落树叶后泄漏的空间疏朗明快,那阳光穿过树枝洒下的斑驳光影千奇百怪。整个树木笔墨皴染均匀,姿态优雅端庄,线条简洁清雅,犹如大自然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一幅天然画卷,意境宁静而深邃。
当寒风劲吹时,不少树枝在婆娑的舞姿中缓缓落下,成为孩子们捡柴的主要对象。每当大风过后,我和几个发小戴着形状各异的棉帽,穿着缀满补丁的棉衣,来到南沙窝捡柴火。地面的树枝捡尽后,我们仰起沾满风沙的小脸,望着树上的枝杈,将短棍奋力扔向树头,期冀一些树枝掉下来。这里是我们儿时的乐园,那难忘的情景总是出现在梦境,成为乡愁的重要一抹。
寒冷的冬日,我们还有意外的收获。多刺的沙枣树卸下戎装后,吊着几片卷曲的叶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尤其是那未摘尽的果实,虽然个小,却也满脸通红,格外诱人,成为我们抢摘的甜美食物。沙枣树低矮,像一个刺猬,浑身长满锋芒,划破衣服是常有之事,我们攀爬时格外小心。爬到树上,找一枝丫罅隙立住脚,便忙着采摘。一边采摘,一边将沙枣粒塞入口中。当狭窄的口腔已拒绝更多的沙枣粒入住时,便装入衣服口袋。现在想起,那在风沙中成长磨砺的小小沙枣,干涩微甜,是儿时最美的小吃。它们栉风沐雨绽放“沙枣花开香满庭”后,又孕育出“沙枣林中树树红”的旖旎秋景,将累累果实奉献给人。这种精神,同样值得大书特书。
红柳是河套地区最常见的自然生植物。它不择地势,安之若素。“红柳摇风锦绣文,叶飘纷落杏花村。醉吟诗骨词魂瘦,秋水无痕空照人。”(当代·蒋红岩)这是对红柳摇曳的姿态、自强不息生命力的热情讴歌。野滩中的红柳,以其抗碱抗旱抗寒的特性,被人们称为冬季旷野中的一道独特的景观。簌簌寒风抖落了碎屑的叶子,裸体更加赤红,形象质朴妖娆。农人们将其收割拉回家中,利用冬闲时间编织箩筐,为第二年农业生产担土送肥做好准备。
生长在村子后面盐碱地的那片红柳林,以其根系发达坚韧,枝条颀长柔软,备受村民青睐。它以盐碱为养分,以奉献为天职,默默守护着土色的村庄。
这里曾是我儿时的又一乐园……
二
今日,在家乡的隆冬季节,有成千上万株品种丰富、形态各异的树木,挺立在空旷的原野,摇曳于公园,守望于纵横交错的道路和车水马龙的街区,以简约之美穿透寒意流淌的大地,让岑寂黯淡的时光孕育生机,积攒着迎春的能量。
我又想到江南的冬日。天空阴晴不定,潮湿阴冷令人难挨,但仍有不少鲜花张扬着艳丽和芬芳。高大笔直的小叶榕树有序站立在街道两旁,在寒潮的侵袭后依旧葱茏,甚至绿得扎眼,但终究缺少了夏日鲜活翠绿的精神。大海清澈蔚蓝,一层又一层波涛弹奏着不倦的音符,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但远不如夏日铿锵有力,节奏分明。游人或坐着沐浴暖阳,或徜徉于柔软的沙滩,或躺在太阳伞下闭目养神。海岸四周,虽然树木葱绿,竟没有一棵裸筋露骨的树,更没有雪后的玉树琼枝。在这触手可及的温柔之地,总感觉缺少北方冰天雪地中的那份晶莹剔透,那份雄健刚强,那份刺激诱人。
我又将记忆拉回一片枯瘦的田野。那些田埂、地畔和林木中的各种野草,不枝不蔓,随遇而安,无任何庇护,凭风雪蹂躏,显得渺小无助。它们没有死亡,“只是生命的退让。”若仔细观察,那萧瑟冷寂中蕴藏着一种直面逆境,迎风斗雪,柔中带刚、笃信春回大地的执着信念,隐含着一种江山悲寂我却遗世独立的英雄气概。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祖父率领我们植树的情景。那是三代人用晨曦和夕阳、用汗水和辛勤种下的一园新颖的构思。那一棵棵幼苗,犹如一排排逗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成了秀美的文字,长成了优美的诗句,长成了村庄的一道风景,旖旎着三代人的期盼。
然而,父母搬回城里的第二年,旧址上长出了一栋红房,那片浓浓绿荫和啾啾鸟鸣突然集体消失。当父母永远融入故乡的土地后,我总要找时间回到故乡,站在老屋的旧址旁,仿佛看到阳光穿过茂密的树林,洒下翠绿色的光影。推开时光之门,我看到祖父祖母正咀嚼岁月的沧桑,听到母亲吆喝猪崽的急迫,嗅到父亲从田野背回的辛劳。我还看见,几位少年匍匐在微弱的油灯下,书写计算着出巢的理想,随之,携带纯真依次飞翔。故乡的这片缱绻,时时飘逸在悠悠的梦境,我用汩汩的乡愁去浇灌,把根牢牢扎在心中。
儿时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还在记忆的湖海中荡漾。那些熟悉的风景、久违的人和事,常常濡渥我迷离的老眼,如幽兰静放,如松花酿酒,滋润身心,温暖暮年。
三
我喜欢看一切乔木与灌木的落叶在朔风中飘零的姿态,倾听无名之草在雪中埋没后的呻吟,愿从其生命的律动中,寻觅删繁就简的深刻寓意,探究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想窥探树与草的内心世界,倾尽全部精力,以赢得“丰富的安静”。用无解的耐心与毅力,破解事物的奥秘;用“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自励,揭秘“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的真谛:那树木洗尽铅华的形状、走势、颜色,血管般的脉络,都有一份通透风雨和阳光的坦率和担当,一份迎接风雪刺破寒冬的孔武与刚毅。正直沉稳、博洋内涵、端庄自信,将无穷张力隐于铮铮筋骨之中。这不正是树和草的灵魂?不也是君子的风范吗?
草木无言,大地有形。无数棵知名的或不知名的树木,在时光的流转中,在无边的旷野,在漠漠的沙海,在嶒崚的山顶,在崎岖的沟壑,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栉风沐雨,傲雪凌霜,站成规则或零散的姿态,描绘山川的绮梦长卷,陪伴中华儿女迭代有序,生生不息。
无数草根,默默扎根滩涂、壕沟、阡陌、原野,滋生蔓延,盘根错节,用纤细缠绕的根茎,筑成坚固的地下长城,抵御着水土的流失、风沙的侵袭,护卫着我们的家园。
草木无言,余情常在。草木默默滋养大地,安静地陪伴三餐烟火,四季人生,年复一年,无怨无悔。按照季节的转换,它们总是将最美丽的容颜呈现给人们。“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夏日,浓郁的树翼,为人们遮阳挡雨,驱热降暑;茸茸的绿地,悠悠的花香,招我归来,怡悦心情。秋日,它们将五彩斑斓、甘甜醇香的果实奉献给众生。冬日,在无边的旷野上,脱去霓裳的树木,犹如钢筋铁骨,傲气突兀。即使滋润美艳的江南雪,也隐约着春的消息,犹如极健壮处子的肌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庄子》)
面对草木给予的绵延毅力,人们终于觉醒,开始用实际行动倾注深情大爱,煦育周洽。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理念,已在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繁茂成脉络风景诗。一道道绿色五线谱弹奏着山河与岁月的交响,一块块迤逦的地毯在城市乡村绚丽着万物安和,一座座花团锦簇的公园蕃庑着返璞归真的旖旎。绿水青山美化了家园,催生了文旅经济,吸引了南来北往的人流。人们沉浸在锦绣山河,呼吸着清洁优质的空气,欣赏着秀美的风光,不断拓宽“金山银山”的路径,让美丽的中国以昂扬姿态走向世界。
冬日的阳光温暖可爱,肥硕的白云以万千姿态横卧于湛蓝的天空。白云苍狗的翅膀,终将引领万物走进姹紫嫣红的春天,捧出岁月淬炼的瑰丽:河水浩荡、晓风扶柳、莺飞草长、百花吐香……回到小区,树木静立,雀鸟欢唱。身上微微发汗,空气中正氤氲着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