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忠
入选《草原十二骑手》之一的晓角的小说《清冷之人》,以小城连绵不绝的冷雨为自然环境和文学情景,将“他”和“我”两个人物置于其中。作品写这两个小城孤独者相互取暖,应对无声的苦难,执念未竟的梦想。清冷刻骨,炽热铭心,清冷与炽热交织,构成《清冷之人》的人生辩证法和艺术逻辑性,让读者窥见底层边缘群体的生存真相。联系晓角的诗创作,《清冷之人》中的“他”和“我”,一定程度上体现作者本人的经历和内心,具有明显的自我人格投射意味。
一、清冷
小说开篇用一句话就将清冷的氛围写出:“小城总是在下雨,小雨下得无边无际,大雨也下得无边无际”。下雨,既是笼罩整个故事的自然因素,也是小说的渲染和点缀。潮湿、阴冷的雨,像一张密实的网,将小城人的生活牢牢扣住。作品写小城很小,雨却下得无边无际,压抑感包围感渲染得很到位。空间的逼仄意味着行为甚至思想的不宽展,苦难无处遁形、无处规避,挣扎少人知晓、少人理会。
小说中的“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艰难生存,是清冷这一命题的具体人物写照。“他”没念过大学,饥饿时没有工作,常常心碎却没有爱情。“他”每天坐九路公交车消磨时光,从车窗里看幼儿园、公园、市政府,看象征未来希望的学校。这种循环往复的生活,俨然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显得麻木。“他”形容自己“在车里像鱼一样哆哆嗦嗦”,暴露“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以及对环境的敏感。“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现实的干涸里挣扎,连喘息都带着凉意。
作品不限于此,腾出笔墨数次追溯过往,写清冷实际上早已渗入“他”的骨髓。童年时,“他”被患精神病的母亲锁在家中,承受打骂,没有上学与玩耍的自由。十五岁时,“他”绝望到极点,而“他”讲到这里就停了,那段经历成了“他”不愿触及的伤疤。四十多岁时,“他”深夜里独自踱步,喝水、上厕所,天明入睡。“他”的人生,仿佛始终在清冷里浸泡,家庭的冷漠、自我的冷却,让“他”活成一座孤岛,连哭泣都显得那么无力,“每天都会流眼泪,好像一堆泡了几天的抹布,放一放就能哭”。
二、炽热
若说生存和生活的困境是清冷的,那么对梦想的执着与自有的才华,就是温暖这片清冷的炽热光芒。小说中的“他”,并非一味受生活逼迫,向生活妥协。“他”有属于自己的得意时刻,藏在牛皮纸包里年代久远的刊物,便是最好的记录与标志。那些页数不全、纸张生满黄点的刊物,看似破旧,却承载“他”炽热的青春。上面印着“他”写的诗歌与小说,如“我看过荒草,于是我是冬天。我路过村庄,所以我只能成为飞鸟。”如“土豆城是圆的,里头不应该住人”。这些句子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未受语言训练的粗糙,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给“我”以深刻的印象。“我”以为,这些作品的每一个字,都源于“他”对苦难的真切感知,对生活的深刻思考,对未来的坚定向往。在那个人们相信诗人的时代,这个没上过学的男孩,把痛苦化作文字,抓住诗歌伸出的手。当然,熟悉晓角诗创作的人知道,这实际是她本人的诗句或诗意。
作品写“他”对文学创作的热爱,是“他”对抗清冷的武器。起初,“他”写得并不好,“一首很差,十首更差”,但“他”没有放弃,愤怒过、伤心过,甚至觉得活不下去,却依然坚持写。这个过程也许是晓角本人经历的变形与移植。诗歌于“他”而言,不是谋生手段,而是精神救赎。诗歌让“他”在封闭的环境联络到外面的世界,让“他”进入一个全新的精神世界。那时的“他”,眼里有神,心中有火,这份炽热让“他”摆脱清冷桎梏,成为一个发光的人。晓角很好地处理了消沉与奋斗、低落与鼓舞的关系,从而使小说格调变得凝重而多元。作品通过多个细节和行动写“他”对这种温度的维持,即便后来诗潮退去,“他”不再写作,炽热却未完全熄灭。四十多岁的“他”,依然极其喜欢书,看到“我”满屋子的书时,眼神里流露出瓦解之感,那是被触动的模样。“他”在“我”面前哭着谈论过去的梦想,说自己特别特别想上大学,想感受大学的图书馆、操场、跑道,对知识的渴望,像一颗火种,在“他”心里藏了几十年,热度一直在,火苗从未灭。
《清冷之人》的次要人物不经意间辐射善意和炽热。被拐卖的女人,自身命运悲惨,却保持善良与尊严。她衣着整洁,扎着少女般的高马尾,喜欢猫,帮助残疾乞丐,每天给被儿子逐出家门的老人送饭,直到老人去世。她像一朵清冷季节绽放的花,用善意温暖他人,捍卫了人的尊严。作品还插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即便邻居们都不与她说话,依然每天化妆、洗澡,把日子过得精致而有仪式感,况且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新婚丈夫。作者再三地刻写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多方位对抗消解清冷,增加小说的热度。
三、交织
晓角通过清冷与炽热的形象化处理,撕开生活一角,让我们看到边缘群体真实的生存状态。他们带着压抑的清冷,也有着自己的炽热,执着梦想,渴望情感,坚守善意。
“他”的人生是清冷与炽热交织的缩影。“他”在清冷的困境里挣扎,从未完全放弃炽热的精神追求。“他”曾因炽热的才华发光,又在时代的浪潮里被清冷的现实打回原形。他积极去找营生,找到的往往只是理货员或快递员的工作,甚至有时去当护工当服务员。作品写“他”不是找不到一点点工作,而是找工作挺艰难,工作不稳定,处境很屈辱,找工作的炽热与结果的清冷严重不协调。这种交织,让“他”的形象更加立体,让我们对苦难有更深的理解,清冷里面藏着挣扎,藏着渴望,藏着不为人知的炽热。
作品中,“我”与“他”的情感联结也是一种交织。作品写“我”与“他”是同病相怜的知己。“我们都一样”,一样懦弱、胆小、自负又自卑,一样在生活的泥沼里苦苦挣扎,一样觉得每天都非常糟糕。这种相似的处境,让他们无需过多言语,便能读懂彼此的痛苦。作品特别注意,“我”不用空洞的语言安慰“他”,因为“没必要安慰他,我自己也糟透了”,但“我”用行动给予“他”最温暖的陪伴:把一杯茶摆到“他”面前,把一顿晚饭留到“他”深夜回来,把“他”的衣服留下来洗,把大堆的书借给“他”或送给“他”看,甚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感受片刻的温暖。这些细微的举动,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虽微弱,却足以驱散些许清冷。
晓角写了个好的小说结尾,“我”想带“他”去桃花深处的洞。这个安排具有实际作用和象征意义。那个洞七尺宽、一丈高,深处是枯骨般的黑暗,藏着真正的静。这里没有哭声,没有头痛,没有未完成的遗憾。这或许是“我”能为“他”找到的,唯一能平衡清冷与炽热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暂时卸下生活的沉重,让清冷的疲惫得到缓解,让炽热的灵魂得到安放。
四、结语
总之,《清冷之人》用清冷写尽边缘群体的苦难,用炽热给他们多样的希望。读者感受到的不仅是刺骨的凉意,还有藏在心底的、永不熄灭的炽热。清冷与炽热的交织,让小说超越个人命运书写,成为对生活、对人性的深刻接触。我们该如何守护心中的火?如何寻找温暖的光?这就是《清冷之人》留给我们最值得珍视和思考的问题。《清冷之人》有十分明显的写实品格,尽管只能反映生活一隅,却是创作正路,很难得。毕竟,文学要紧贴生命,有责任指向人心。晓角是00后作者,这篇小说文字奇诡而朴实,写得艰涩,写得纯粹,体现了她在文学创作上的潜力。清冷与炽热,这等沉重的话题由晓角来体验并展示,欣慰之余,未免有些不忍,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