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桂芸
“荷香销晚夏,菊气入新秋”。伏天的阳光披了一身细纱,勉强笼罩住几分炽热。细雨时断时续,如歌低吟般荡漾于耳膜,却又总被电锯划过天空的鸣响无情打断。连续半月有余,风始终收敛着不羁的个性,穿过万物,徐徐而来。如此,在装修房屋的奔波与繁杂中,抱着《从房间走向荒野》,辗转于巴彦浩特、银川两地,沉醉并感受这部书带给我的文学滋养和震撼。
自然写作:在细节与诗性中回归本真
初读此书,便被字里行间流淌的自然气息所包绕。首篇《我行走,我感动》的作者张伟老师说,自然文学创作的三要素无非是回到个人、细节、审美,否则便容易沦为空洞的抒情。这本精选集里的文字,恰恰是对这三要素的生动诠释——每个作者都以独特的个体视角,捕捉自然中易被忽略的细节,最终,在审美表达中完成对生命本真的叩问。
李青松老师写蘑菇的启示,让我尤为触动:“森林里没有剩余物,从来没有所谓多余的荒凉。”荒凉不过是感受的界定,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能在孤独处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有人说衰落往往比崛起更为速生,但蘑菇以及许多生物体,都在改写这样的局面。跟着这些文字,仿佛从尘世的喧嚣中抽离,回到一棵草的本真。或许,这就是生态文学的独特魅力,让人放下疲惫与焦虑,放下名利的执念与俗世的争斗,和每一棵草对话,而无需任何语言。
书中的细节描写总能带来意外的惊喜。没有人不知道春风,却很少有人如庞余亮老师这样描写春风:“春天,就是风一阵一阵刮过来的。我们在减衣服……柳树们多了绿辫子,而苹果树桃树们还长出了花衣裳。”这般细腻的笔触,若没有散文创作中的“在场感”、细致的观察力以及个体的深度思考,是断难写出的。这样拟人化的鲜活,道尽了自然的纯粹。自然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花开是笑,叶落是秋,草枯是沉默。
万物有灵:在文字里遇见生命的共鸣
读这部选集,常被作者与自然生灵的互动打动,被生命的共鸣泪眼朦胧。杨献平老师的《巴丹吉林个人地理》中,巴丹吉林的风沙雪野,如同动静脉般汩汩奔流。我的出生地,我那无法安放的乡愁和生命的烙印,无不如此渗透于骨血。多少年来,我抵得住风沙的袭击,却抵不住故乡风里糅合的地理标记与浓厚的乡情。每一次踏足巴丹吉林,都是心灵的回归。
谁都知道,鸟儿渴望飞翔。拜读鲍尔吉·原野老师的“我一直没有鸟,我的鸟在天空飞行”“我的愿望是让小鸟把我看成一棵树,对他们无所惊扰,而我有机会在近处观察他们。”这让我想起在荷兰库勒穆勒博物馆的现代艺术展厅里,毕加索的猫头鹰雕塑,虽说是用陶盘、钉子、螺丝以及锡罐的盖子等组装而成,用料和线条极为简单,但猫头鹰的神情与形态,却充满令人震撼的逼真与形象。这不正是人类对自然生灵的敬畏与向往吗?当人愿意把自己变成“一棵树”,才真正懂得与自然相处的分寸。
数年前的一个傍晚,一大片火烧云簇拥着夕阳,在墨尔本宁静、壮阔的西港海上徘徊不落,如潮的人流沿着萨摩蓝海滩的观景栈道蜿蜒而去。夜色终于暗沉下来,水中的月亮和许多桅杆开始晃动起来,成群结队的小蓝企鹅,披一身海水,摇曳着灰蓝色羽毛,护着白色小围兜,脚蹬白色小皮鞋,向着黑色的火山岩群归来。面对如此盛大、壮观的场面,我和游客们一样,忍着欣喜的波涛选择屏声静气,生怕一点微响,就会吓到这些可爱的精灵。同时,也让我想起去年中秋节的夜晚,彼时我在荷兰,望着半空中高悬的明月,盈盈如母亲不可触摸的慈祥的笑脸,满腹的思念与乡愁,瞬间被滑落的泪水点燃。
原来,无论身处何方,自然意象总能成为情感纽带,无论企鹅归巢的温柔,还是明月千里的皎洁,都在诉说着人类对“家园”与“归宿”的共同向往。
文学的使命:在自然书写中构建和谐共生
“自然山水的写作不是寄寓个人情怀和简单的方向转移,而是自然生态本身。自然山水不是以点缀、环境、背景、工具的角色出现,而是被表达的主体。”当我看到项静老师这段话时豁然顿悟,原来优秀自然写作的核心,不是人对自然的俯视或借用,而是将自然视为平等的对话者,像面对老朋友一样,让万物自己说话。
可以说这部选集的每一页,充满神奇的吸引力,驱使我从《草原》公众号搜索了每篇文章作者。想从有限简介里,捕捉并构建起每一位作者特定的文学地理、文学形象与文学贡献,以便更好地汲取丰沛的智慧与文学营养。同时,我也深刻感受到跨越地域与文化的自然意象,让我看到了生态文学的包容——它不仅书写自然,更在自然中串联起历史、文化与人性,也因此懂得了绵绵老师所说的“把我自己放在一起”的力量和勇气。曾经,我也数次踏上异域旅程,也曾借文字抒发所见所闻,却未曾如此深挖身边的草木以及内心的情感。身在异旅,乡愁如随身的行囊,无法卸载也不能卸载。
海男老师的《从房间走向自然有多远》和丁帆老师的《彷徨在城市与自然风景的十字路口》,则直接点出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我们困在“房间”里太久了——钢筋水泥的房间,名利得失的房间,焦虑迷茫的房间。而“荒野”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荒芜之地,而是心灵的原乡。从房间到自然,看似是空间的转移,实则是抛却兜兜转转的人群,向荒野寻找最本真的自己。
书中还有许多关于“城市绿地”的书写,让我同样深有感触。公园,不但是一个城市的风景地标,也是每个人情感的归属地,是滋养心灵的绿色牧场。当森林、荒野渐渐退化为城市里的零星绿地,这些地方便成了人与自然对话的最后家园。作者们写下这些绿地里的草木、鸟兽,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即便身处城市,也不该丢失与自然连接的能力。
结语:让文字成为人与自然的桥梁
重读《从房间走向荒野》,我愈发觉得,自然写作从来不是无关痛痒的抒情,而是关乎每个人的精神课题。它让我们在文字中听见风过时万物的低语,隐秘的拂动,看见草木生长的力量,懂得生灵相处的智慧。
对于生态文学,读者无论在哲学认知还是人性理解方面,都需要一种综合平衡的思维能力,来达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和谐关系。而对于生态环境保护来说,生态文学或者自然文学所倡导的,绝非滞缓人类发展进程的故步自封,而是在人与自然和谐构建的基础上,寻求共赢的发展理念。无疑,保护生态平衡,捍卫自然资源,防止破坏和掠夺,是文学创作者的使命之一。
这本精选集里的54位作家和评论家,用54篇作品证明:当人愿意放下姿态,走进自然,文字便会成为桥梁,连接起“房间”的局促与“荒野”的辽阔。而我们每一个读者,都能在这座桥梁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栖息地。那里有风的私语,有草的芬芳,有鸟的欢歌,更有一个褪去浮躁、回归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