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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雪落春泥,念起无声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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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rb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文杰

我向来以为自己的文字功底尚可,写一篇悼念母亲的文章并非难事。然而母亲去世已三年,我却迟迟未能提笔。我深知,这并非才力不济,而是怯懦使然——我怕笔尖一落,那些压在岁月深处的思念便会决堤,将我卷入无边的哀恸。

一场初雪迎来了母亲三周年祭日。我们兄妹五人跪在父母坟头,喜鹊在附近几棵歪斜枯瘦的白杨枝头鸣叫。一阵风裹挟着雪屑吹来,掀起忽明忽灭的灰屑,那一刻我恍然醒悟:或许将这份思念诉诸笔端,才是与母亲的温柔对话,才能让这颗沉甸甸的心寻得一丝安宁。

母亲的一生,是被苦难浸透的一生。我姥爷是在山西偏关娶妻成家的,有了两个儿子后,因生活极度困难,被迫迁徙到内蒙古一个叫白石头沟的地方,村子前后被大山夹着,形状像一个不太匀称的蚕豆荚,偏僻而落后。走西口后,他们的生活并无多大改观。

母亲在土窑里出生长大,没上过一天学,刚过二十岁便嫁到十几里外的另一个山村,当时村里只有三十多户人家。

但她仿佛天生带着烛火,执意要照亮儿女的前路。即便家里穷得土炕无席、等米下锅,她也坚持让孩子读书。大哥顺利读完高中,成了化肥厂工人。可二哥刚读到初二就想辍学,有一天擅自决定不去学校了。一向慈祥的母亲顿时勃然大怒,举起沾满煤灰的火铲,一下、两下……重重打在二哥身上。她打在儿身,疼在心里,说话都带着颤音。可二哥主意已定,再没踏进校门。长大后我才明白,他是为了缓解家里的窘迫才辍学的。后来他总说“不后悔”,但我知道,母亲为此愧疚了大半辈子。

二哥辍学后,母亲把更多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从小学三年级起,我就在四五里外的学校走读。冬季中午不回家,每天自带干粮。那时家里主食唯有莜面,她却能翻着花样做——今天是筋道的饸饹,明天是整齐的窝窝,后天是加了土豆的傀儡。她还独创了“椽头子饼”,把莜面搓成圆柱切片干焙,酥脆可口,我美其名曰“莜面饼干”。如今回想,舌尖仿佛还能泛起那焦香,暖得人眼眶发酸。

我终于没辜负父母的苦心,成为村里第一个考进大专院校的人,圆了母亲的梦想。

常言道“多子多福”,可我们出生后,母亲却贫病交加。父亲虽身强体壮,但七口之家的负担沉重,有时连温饱都难以保证。母亲积劳成疾,得了俗称“鼓症”的顽疾,腹部冷胀疼痛。那些年,父亲赶着马车带母亲求医问药,已成为乡亲们熟悉又怜悯的景象。家里常年弥漫中药的怪味,混杂着父亲抽旱烟的呛人气味。漫长的治疗期间,她每顿饭都不能放盐,硬生生忍了下来。接连不断的医疗支出让本已拮据的家一贫如洗。几年后,母亲的顽强和父亲的坚持终于战胜了病魔。

刚过了十来年舒心日子,父亲却因病撒手人寰。母亲的幸福指数大打折扣。她虽隐忍不言,但我能想象,与相濡以沫的老伴阴阳两隔,是何等剜心刺骨的痛。

此后,母亲跟亲戚邻居要来各种鞋垫样子,为我们兄妹缝绣。她是想在有生之年为儿女多做点事,释放更多的慈爱。那一双双鞋垫针脚密实、色彩绚丽,有出水的莲花、含苞的月季,还有锦鲤打挺、鸳鸯戏水。我们兄妹每人都有两三双,垫在脚下虽感觉有点硬,心里却暖烘烘的。母亲还绣了双菊花图案的鞋垫,始终放在针线筐里。我想,这一针一线都寄托了她对父亲无尽的哀思。

父亲去世后,母亲因生活不能自理,先和年龄最小的二妹妹一起生活,后来在我们兄妹五家轮流居住。妻子退休后,母亲在我家先后住了一年多。妻子温婉贤淑,待婆婆如亲生母亲,常受母亲夸赞。最后一次住我家时,母亲深情地对她说:“三个媳妇对我这么好,来世让我转生成老母鸡,下好多蛋报答你们!”每当想起这句质朴的话,我百感交集、心如刀绞。她为儿女付出那么多,理当安享晚年,却说出如此话语。我多希望她能像别的老人那样“作作妖”,可她始终那么善良、本分、知足。

母亲的后半生一直与病魔抗争。因膝关节增生,六十岁便拄上单拐,年逾古稀后几乎无法行走。最致命的是七十岁患上冠心病,至她八十三岁去世的十几年间,每天服用三四种药物,速效救心丸从不离身。年事渐高后,每年要住院两三次。因血管失去弹性,输液时通常要扎好几针,手背的淤青出院多日才散。每天拔了针,我摸着母亲因输液冰凉的手,常常暗自垂泪。

最终,三年前母亲去逝。去逝前腊月里,听说母亲感冒输了几天液后病情好转,我心里不踏实,赶去探望。母亲一直和衣躺在炕上,坐起需人搀扶,饭也只吃几小口。午饭后,我和二妹夫立即送她住进县医院。

那时医院床位紧张,母亲被安排在十人病房。入院没几天,同屋一位七十岁的男患者病逝。紧接着母亲也病危了,护士用力掐她额头,留下深痕却无反应:“糟糕!深度昏迷。”从此母亲再未醒来。但我们没有放弃,每天输血清白蛋白,并用上医院新购的呼吸机。看着母亲胸部在机器助力下剧烈起伏,双眼却紧闭,我们无能为力,只能不停地用热毛巾为她擦拭身体降温。

当医生宣布母亲已脑死亡后,我们带她回到了生活了半辈子的小山村。那里藏着她所有的盼头与念想,苦涩的泪水与甜蜜的笑容,藏着如山脉巍峨、似大地广博的母爱。

母亲,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