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笃
温古在内蒙古诗坛,算得上是著作等身的诗人,他一直默默耕耘在内蒙古诗歌的第一线。他究竟写了多少首诗,估计他自己可能都无法数清。长期以来,温古的诗并没有引起广大读者和批评家的重视,这内在的原因,我个人认为有两点:一是和其自身性格、行为处事的方式、工作性质有着密切的关系;二是温古创造了一个庞杂的且相对无法定性的诗学体系,一时之间无法让人轻易进入,生怕陷入某种幻境。至于第一点,我们没有必要探讨太多,毕竟和诗关系不大。温古低调、内敛的性格在他的诗中没有呈现,但是他诗中大开大合处甚多,完全给我们呈现出了另一个温古,这个温古是诗的“温古”。如果不去确认作者的话,我们绝不敢放开想象这是一个柔弱书生的诗作。在温古那里,他利用自己广博的阅读和独特的个人体验,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冗繁且充满梦幻的诗意世界。
温古在接受一次访谈的过程中,提到自己的诗观,“写诗需要找到地域与世界交汇的语言。”这是一种追问语言本体的诗学追求。实际上,在他的诗中,我似乎发现了他在以亲身创作践行自己的承诺,其创作的每一首诗,都企图建立自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并希望可以借此来找到语言的本体,延展自己在诗学上的抱负。张枣曾谈道:“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的关键特征是对语言本体的沉浸。”虽然二者在追寻语言的方法上略有不同,但内在的肌理上是相贯通的——对诗歌语言本体意识的叩问。诗歌语言本体意识,兼具了反思、去蔽的特质,从而让作品找到了回归作品本身的法门。张枣与温古,他们不约而同地重视诗歌语言表现技巧,又分别在各自不同的诗意空间中,拓殖了当代诗歌书写的可能性。
事实上,温古的诗并不具备晦涩、桀骜的特质,但他执着于对现实世界的挖掘,同时以个人化视角绘制了一个属于自我的精神地图,而这个地图上所呈现的每一个“场”,都充满着磁力。他的这种创作,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也可以认为是有意地去寻找先于经验的物,并赋予其某些类似于神秘主义的隐喻。
今日我们重读温古的诗作,蓦然发现,在温古的作品中,他擅于将那些看似没有任何逻辑关联的意象拼接在一起,这种无意识的拼接,反而使得词语在他的重新排列组合之下,焕发出全新的魔力和生命力。“谁撤走了夜?/留下这么空旷的大地”(《沙漠之晨》)这几近梦幻的力量,催生出一个世界,那些被留下的现实,把(《沙漠之晨》)带入一种可感知的境地,形象地刻画出“沙漠”所承载的梦魇。再看,“偶尔,有一声闷雷/来自书页之外的远古”(《晚宿阴山峡谷人家》),“植物的梦醒来/眸子炸裂/成冰冷的光束”(《独坐》)温古尝试着找到一种与历史、万物对话的方式。这些串珠似的词语,其实早都在其潜意识中形成,待到需要运思的时候,全都鱼贯而出,于是这一个个具有力量感、充满魔幻(奇幻)色彩的句子,生动地表现生命与暗黑世界的神秘性。布勒东指出,“超现实主义建立在相信现实,相信梦幻全能,相信思想客观活动的基础之上,虽然它忽略了现实中的某些联想形式。超现实主义的目标就是最终摧毁其他一切超心理的机制,并取而代之,去解决生活中的主要问题”。而温古的诗,实际上就是基于这样一种相信现实的基础上,将诗的灵魂寄予梦幻,并尝试着去进入到生活本身的内部,打破“现实”与“幻境”的边界,找到思想的根源。他那些看似无心插柳的句子,实质上都是有所指向的,而这种指向正是围绕语言的本体、诗歌的本体性存在的。
从古今中外的典籍中发现新诗的奥秘,这是温古诗歌的一个重要特质。但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古典主义者,因为他诗中充满了具有现代性质地的语言。他的诗既是写给过去的,又是写给未来的,他似乎早就领悟了诗可以超越时空的概念,这一点上,有很强烈的艾略特意义的历史意识。实际上这种历史与现在的关系问题,在温古的诗歌中也呈现得极为清晰。温古有意识地在古典意象或古代典籍中,寻找一条通往现代性的非理性道路,以完成自己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权衡。“我用一只锄,小心感动着错别字/将草改成荞,将蕨改成菽//一股风,用罗敷的手/扶正了中午的炊烟”(《再读<草叶集>》)可以看得出温古心中住着“罗敷”等中国古典意象,同时他从西方的经典中找到“通灵”的途径,带我们入到东西文化任意切换的频道,来感受文化共融的魅力。两条平行的世界中,物与文化相互转切,被赋予了另一层新的意义,也算是良苦用心了。“一张着火的野牛皮上/星光杂以兵戈之舞/鹅毛扇脱落了,漫天鹅毛飞舞/一颗将星抢半页野史/写满雷霆、闪电、箭雨”(《读〈三国志〉》)“壮士消失的天边,黑暗的幕布垂下来/旷野,除了几簇磷火游动着、靠向星群/隐约听见狼嚎。这是难得从一本/历史书里听到的声音”(《读〈魏书〉》),从历史的纵切面中找到一个历时性的视角,挖掘古代典籍中蕴含的“共识性”,来一场“古”与“今”的对话。这实际上是温古在诗学探索路上做的一次大胆尝试,从表征上看他抛弃了典籍固有的书写逻辑,但他却从本质上挖掘出内隐的历史意识与现代意识交互融合的契机。
江弱水在《诗的八堂课》中讲道,“诗是乡愁,因为诗也是一种抚慰人心的软力量,像尼采所说的历史一样,具有治愈创伤、弥补损失、修补破碎模型的文化的‘可塑力’,能够将过去的、陌生的东西与现在的、亲和的东西融为一体。”这是在强调文学(诗)教化、疗愈的功能,也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诗人的天职是返乡”。返乡就是返回与本源的亲近,就是切近故乡的方式,从而进入诗意的栖居之所。温古似乎也不例外,虽然他并没有远离故乡,但他骨子里的返乡情结贯穿整个创作生涯。“光滑、明鉴、细腻、亲切/这些词都可以比喻磨光的/镰把、斧柄、锄把等农具的手柄/人类的手,是套在农具上的/被四季的劳动驯服”(《农具的手柄》);“镰刀、锄、杈被尘土供养着/是一批退役的老将军/农耕时代,每一个粗糙的把柄上/都缠绕了一部汗水写就的史诗”(《农具安卧在斜阳中》);“我用一把草再次擦亮锄头/缓缓举起,扛在肩上。在我转身离开时,你埋在书页中的脸,从密密麻麻的汉字中抬起,你将我闪闪发光的锄头/误读为古老的月亮,但庄稼并不是/你书本中竖排版的诗”(《农具被磨损》)。在这样一个消费至上、诗意贫乏的碎片化时代,诗人何为?一直是无数诗人心中的症结,他们希望可以借助语言或诗,直抵理想。从这一组农事诗中,可以发现温古对“农具”这一意象青睐有加,实际上这是一种对器物的亲昵,作为“农人”对工具的使用是一门技艺,“技艺是在操劳、使用和制作中的精通,它能够在不同的程度上形成,如在鞋匠和裁缝那儿。”愿意处于操劳状态的农人,就是人之为人的本质规定性。作为操心的亲在世处于现身情态中也就是处于“无”的状态中。诗人不会安于“无”的状态,势必会选择操持繁忙与万物打交道,以获得存在之为存在的可能。处于操劳状态中的诗人,必然要通过运思的方式,寻找通往“语言作为存在的家园”路径。
温古以谱系者的身份,游弋在这芜杂且充满意趣时代,他在超现实主义、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潮水中肆意穿梭。于是,一个庞杂且无意识的诗学秩序,一个雄心勃勃且鹤立鸡群的诗学磁场,悄然建立。当然,在他的诗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注视到那埋藏于诗背后的无力感与苍茫感,这些感觉随着我阅读的深入,愈发的明显。此刻,放下这些熟悉而陌生的诗集,眼前,一个属于诗人的温古形象,昂首挺胸,正在朝我走来。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集宁师范学院创意写作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