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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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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沉潜着我的诗和远方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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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rb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劭凯 摄

●李富

这雪,来得猝不及防,来得铺天盖地,来得义无反顾。昨夜还在灯下展读陶庵的《湖心亭看雪》,那些关于天与云与山与水的字句还在唇齿间流连,那些关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的诗行还在纸页间低吟。今晨推窗,却见天地换了妆容——不是柳絮因风起的轻灵,不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雅致,而是千军万马的白,浩浩荡荡的白,义无反顾的白,将整个世界都纳入它凛冽而纯粹的版图。

远山隐去了惯有的青黛,河流停止了经年的歌唱,原野收敛了斑斓的衣裳,连最后一片倔强的梧桐叶也终于松开了握紧三个季节的枝头。这白,白得这般彻底,这般专横,这般不容置疑,它覆盖了远山的青黛,覆盖了河流的欢唱,覆盖了原野的路径,覆盖了所有通往春天的标记。

我的诗,那些还在墨砚里酝酿的、正在笔端生长的、即将踏着韵脚启程的诗,那些关于桃花流水的诗,关于烟雨楼台的诗,关于长亭古道的诗,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存在了未写完的句子里,冻结在欲言又止的标点间。

我的远方,那个在地图上用朱砂标记了无数次、在梦中沿着铁轨抵达了无数回的远方,那个有着杏花春雨的远方,有着骏马秋风的远方,有着碧海蓝天的远方,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突然失去了所有通往它的路径和辨认它的坐标。

古人云:“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这盛,是盛宴的盛,是盛大的盛,是盛气凌人的盛,是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它让黑夜变得更长,让炉火变得更暖,让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云朵,让整个世界慢下来,静下来,沉下来。农谚里藏着先民的智慧,透着泥土的芬芳:“大雪小雪雪连天,来年必是丰收年。”麦苗在厚厚的雪被下做着关于金黄的梦,土地在寂静中积蓄着来春的力量,蛰虫在冻土深处蜷缩着等待惊蛰的雷声。这是自然的节律,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是生生不息的奥秘,不容置疑,不可违逆。

记忆深处,大雪总是与特定的气息、特定的声响、特定的画面紧紧相连。是奶奶在灶间熬制腊八粥时,那些红枣、桂圆、糯米、红豆、花生在大锅里翻滚、咕嘟、升腾出的甜香,那香气暖融融、黏稠稠,能驱散一整个冬天的严寒;是母亲将新渍的酸菜从粗陶缸中取出时,那股凛冽又清新的酸冽,那味道穿透岁月,至今仍能唤醒味蕾上沉睡的乡愁;是父亲扫雪归来,棉帽、眉毛、胡茬上凝结的霜花在红泥火炉边渐渐融化时,散发出的带着烟草味的、湿润的温暖。邻家的婶子们开始缝制过年的新棉袄,针脚细密得像飘落的雪片,在红红绿绿的布面上穿梭,编织着对新春的期盼。爷爷们在巷口把越冬的白菜、萝卜、土豆码成整齐的城墙,每一片菜叶都包裹着一个冬天的故事,每一道褶皱都藏着一段光阴的密码。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人、打雪仗,他们的笑声清脆如冰凌相击,红扑扑的脸蛋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梅花,鲜艳而充满生机。这些记忆的碎片,这些温暖的瞬间,在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在万籁俱寂的冬日,总会格外清晰地从心底浮现,如一盏盏灯火,温暖着被寒冬侵袭的筋骨,慰藉着在岁月中漂泊的灵魂。

可我的诗呢?那些关于烟雨江南的诗,关于杏花春雨的诗,关于小桥流水的诗,那些婉约的、清丽的、带着水墨韵味的诗行,此刻都被这北国的大雪覆盖、冻结、封印了。我试图在雪地上写下一行诗句,可雪花立刻飘落,温柔而坚决地抹去那些文字的痕迹,仿佛在说,这里不属于轻吟浅唱。

我望向远方,可视线被密密的雪幕阻挡,天地间只剩下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白。远方,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在日记本里描绘了无数遍的远方,它还在吗?那列注定要载我南下的绿皮火车,是否也在这茫茫大雪中停下了车轮,在某个无名小站静静地等待天晴?那些等待我前去相见的人,那些未曾谋面的山水,是否也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我这片同样被白色浸染的天空?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停了。时间仿佛也被这纯净的白所冻结,停滞在这庄严的一刻。在这绝对的、深厚的寂静里,我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节奏分明。我看见屋檐下悬垂的冰凌,在渐渐透出云层的、苍白冬日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我看见一只麻雀掠过皑皑雪地,留下浅浅的、如竹叶般的爪印,像一行行神秘的偈语,写在这巨大的白色书页上,等待着解读。

大雪,覆盖了我的诗和远方。它用这铺天盖地的、纯粹的白,抹去了我精心勾勒的路径和蓝图。但或许,它是要告诉我,诗,不只在江南的烟雨里,在杏花的芬芳里,也在北国的风雪中,在松涛的怒吼里,在冰凌的闪光里;远方,不只在被标注的地名里,在交通图的终点站里,也在这被大雪重新定义的脚下,在这片被净化了的、等待书写的心境里。当世界被简化成最纯粹的黑与白,当喧嚣被沉淀为最深沉的静默,当所有外在的浮华都被暂时掩埋,另一种更为本真、更为磅礴的诗情正在雪被下萌动,另一个更为内在、更为广阔的远方正在这白色中重新孕育、悄然成形。

我推开被积雪半掩的房门,一股凛冽而清新的寒风瞬间涌入,刺着脸颊,却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生机。这雪,终将融化,终将化作涓涓细流,渗入大地的血脉,滋养另一个万物萌动的春天。而我的诗,将带着雪水的清澈和寒意,带着冰的坚硬与光的温度,走向一个更加辽阔、更加深邃的远方。那远方,不再仅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疆域,是灵魂的深度,是穿越严冬后对生命更加透彻的领悟。大雪覆盖了一切,却又揭示了一切——它让我看见,真正的诗与远方,从来不在逃避之处,而在直面与超越之中,不在温柔的暖房里,而在广阔而严酷的天地间。

这雪,覆盖了世界,却让心变得澄澈;覆盖了道路,却让思想开始跋涉;覆盖了旧日的诗行,却为新的篇章预备了无瑕的纸张。我的诗和远方,未曾消失,只是在这场大雪中,完成了一次涅槃,一次升华,一次走向更深、更远处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