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
画家简介
胡日查,蒙古族,1979年出生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左旗。2004年硕士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留校任教,现为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油画学会会员,内蒙古美术家协会理事、油画艺委会副主任。作品参加第十三届、十四届全国美展等国家级展览40余次,曾获“百家金陵典藏作品、收藏作品”“大路西行优秀奖”“萨日纳奖”等奖项。主持国家艺术基金项目3项,获批靳尚谊艺术基金会青年教师扶植计划项目。部分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内蒙古美术馆、青海美术馆、江苏省美术馆、江苏省现代美术馆等机构收藏。
艺术感言
于我而言,草原绝非偶然涉足的创作题材,而是深植于成长轨迹、民族基因与生命感知的创作母题。北方草原与生俱来的苍茫气象、博大格局与辽阔意境,不仅为我的作品奠定了视觉基础 ,更成为艺术表达的精神原乡。随着艺术思考的不断沉潜与创作实践的持续深耕,我的表达逐渐挣脱对现实物象的客观复刻,主观情感与认知开始占据创作的主导地位——这种主观并非刻意的风格造作,而是由内心深处的感受、思想与情感自然生发的创作自觉。学院教育中习得的绘画技法、材料语言、造型逻辑与色彩体系,最终都汇聚于“情感”这一核心主线,形成独特的艺术语言与表达方式。
长期以来,在草原题材的艺术创作中,透过表象的风情与风俗,深入挖掘并呈现民族精神内核,是我一以贯之的创作准则。《西部之光》系列作品的核心价值,从不在于对“套马”场景的纪实性记录,而在于将日常劳作行为升华为一部浓缩的游牧文明史诗。画面中的汉子们绝非被动的“被观看者”,而是以文化主体的姿态,诠释着游牧族群的生存哲学:他们的表情没有夸张的激昂,唯有沉敛的笃定——这是在与草原、马匹的长期共生与博弈中,沉淀下来的生命质感,是“不张扬却有力量”的游牧精神的具象化表达。他们的眼神亦不聚焦于“套马”的功利目标,反而透着“与环境共生”的从容——在草原的生存逻辑里,人与马匹、天地从来不是对抗性的关系,而是相互制衡、共生共荣的共同体。这种深刻的生命认知,让他们的精神状态剥离了功利性的亢奋,沉淀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沉静与笃定。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我始终力求让作品跳出“民族风情画”的审美窠臼,以“生命场域—文化符号—精神史诗”的三层叙事结构,完成对地域文化的深度解码。所谓“西部之光”,从来不是草原上转瞬即逝的自然光线,而是游牧民族在土地与生灵之间,用世代的劳作坚守与文化传承点亮的文明之光——这束光,既是我们的精神图腾,也是艺术创作中永恒的灵感源泉。
胡日查的艺术创作是一场从草原出发的精神之旅。他生于苏尼特草原,长于斯,对草原的感知早已超越视觉层面——春日的沙暴、夏秋的焦渴、冬日的酷寒,这些刻入生命的自然印记,成为其艺术表达的原始土壤。然而,胡日查的艺术创作并未停留在对草原风情的浅层描绘上。他毅然穿透表象的民俗符号,执意探寻那被风沙磨砺、被岁月淬炼的蒙古族精神内核——一种在苍凉宏博的自然意象中淬炼出的勇于开拓、克坚攻难的魂魄,一种朴厚、豪迈、刚毅、勇敢的生命气质。这构成了胡日查艺术创作最根本的表述原则与精神坐标。
胡日查将创作草图视为敏感的媒介,这绝非技术流程的简单环节,而是他精神探索与形式淬炼的核心场域。在《手稿》系列作品中,一幅作品历经两三稿的推敲是常态。每一稿的演进都是艺术家对冗余表象的坚决剥离,是对形式语言进行剔除和删减。他摒弃了样式主义对浮华表面的迷恋,转而追求形式语言的纯粹力量。这种减法思维在《搏克颂》《苏尼特的黄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画中人物个体的具体相貌与表情被有意模糊,代之以强调群体的总体特征与力量感。人物不再是具象的个体,而是艺术家精神投射的载体——在虚拟的空间、冷峻的表情与持恒的状态中,承载着超越乡土写实框架的象征意蕴。《无尽的光芒》则以其简洁硬朗的画面,富于浮雕感的塑造与描绘方法,将这种凝练推至宏伟静穆的境地。画面中的体面结构与明暗光线经过高度归纳,塑造出结实厚重、如雕塑般永恒的人物形象。这种对形式语言的提炼,使他的作品在具象写实的外壳下,蕴藏着强烈的抽象因素与内在结构张力,在理性严谨的塑造中透露出写意的精神性表达。
胡日查的视觉语汇具有鲜明的个人标识,是其精神诉求在画面上的物化显现:他摒弃繁复细节,追求形态的几何化、平面化或符号化。粗犷有力的线条勾勒出具有稳定轮廓的形象,借鉴雕塑的体积厚重感与民间艺术的稚拙天真感。在《黄昏的守望者》中艺术家匠心独具地构造了“镜像”画面,两位青年牧民及其坐骑的姿态被高度概括,几近装饰性的平面化处理展现出力与美的强烈对比,宛如归巢的雄鹰,成为守望精神的永恒象征。
他倾向于沉郁厚重低饱和度的大地色系,常以暗调主导画面。在《搏克系列》颜料常以刀或粗笔直接堆砌,辅以透明色层的叠加,营造出深邃如青铜般的空间与光影质感。这种浓郁的低明度色彩,或刻意克制的冷暖对比,共同强化了视觉的凝重感与历史的沧桑感。局部精心点染的高光,如同金属锈蚀或烛火闪烁,在沉郁的整体氛围中注入呼吸般的生命律动。纪念碑式稳定的构图结构是其作品的精神骨架。在作品《峰》《黄昏的眺望》中金字塔形的庄严、对称式的平衡、水平延展的辽阔、对角线的动势,以及框图式的聚焦,共同服务于纪念碑性的营造。这种构图不仅赋予画面以永恒的静穆感,更将草原牧民朴厚刚毅的精神气质提升至崇高境界。
草原之于胡日查是生命的根,更是其艺术表达的永恒母题与核心符号。然而,他笔下的牧人、搏克手和蒙古马早已超越了风情画的猎奇展示。草原的变迁、游牧文明的现代境遇乃至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体验,成为他深度开掘的矿藏。《困马系列》及其后的作品正是这种艺术探讨与追问的结晶。草原不再是背景,而是承载着艺术家对生存现实、文化传承与个体精神张力的深刻省思的文化符号。
胡日查的艺术叙事,巧妙地避开了“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宏大二元对立。他将焦点凝聚于个人心理与精神的张力,将个人的经验、意志、感受和认识熔铸于画面,表达一种关乎存在的生存的状态。他的《手稿4》《手稿15》形象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之间,流畅的笔触与和谐的色彩在形象的暗示下,构建出一个真实的心理空间——这即是艺术家敞开给观众的内心世界。在《静谧系列》《手稿6》《子夜》等作品中,色彩与线条本身成为主角,绚烂而单纯,厚薄相间,马与背景在装饰性手法中融合于抽象的几何形态,学院规范被自由奔放的情感表达所超越。他大胆泼辣地用色、随意奔放地用笔,在内敛式的激情中,让民族色彩自然地服务于画面结构与情感宣泄,使感情得以无拘无束地释放。
胡日查的艺术成就,离不开其深厚的学院功底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严格的造型训练是其艺术大厦的基石。他一直执著于艺术,在美术学院苦练油画基本功,对传统样式有着精深的掌握。然而,他从未被传统所禁锢。其成功之处在于实现了传统程式和独创力的统一,达到了既学传统而使其不变成牢笼,相反使人如虎添翼的理想境界。这种统一源于双重滋养:一方面是对油画传统技法的熟练掌握,另一方面是草原生活赋予他的根性情感与不同于一般人的独特感受。传统的基本功与他个人独特的生命体验在他的创作中交汇融合。如《无尽的黄昏》《黄昏的云》《诗与远方》等作品中的单纯稚拙与粗犷有力的造型语言,正是他经过画面构成的处理和在色彩、造型方面的概括提炼的结果。这些孤独远行的形象,既承载着传统造型的功力,又饱含着他个人化的现代意识与精神诉求。这种独特面貌的形成是艺术家长期在大自然中吸取灵感、回归传统和大自然、感受大自然,并将个人修养气质与感情融会其中的必然结果。
胡日查以其内敛而执著的艺术实践,在草原的苍凉底色上镌刻下深沉的精神图腾。他以减法凝练形式,以沉郁色彩与纪念碑构图构建精神场域,将草原符号升华为承载个体精神张力与生存哲思的当代表达。他深植于传统沃土,却能破茧而出,在传统与独创之间开辟出独特的艺术境界。其作品超越了地域风情的局限,直抵人类生存的普遍状态,在全球化喧嚣中守护着未被侵蚀的原始生命力的光芒。胡日查的画笔,最终指向的不仅是草原的过去与现在,更是在现代性浪潮中,一个民族乃至人类如何守护精神家园、确认自身位置的永恒追问。
(作者系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