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君
久居外地,适逢雨季,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记忆如河,悄然倒流——我忽然想起了故乡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茶坊河。
茶坊河古称白渠水,是和林格尔县境内的一条历史悠久的河流,发源于摩天岭东麓的炕板申、浑津沟村,流经黑老窑盆地,穿越茶坊沟,西北过土默川后汇入大黑河并注入黄河。其上游右岸有西汉武进县遗址(今黑老夭乡古城窑村),见证了该地区作为中原与塞外交界地带的历史地位?。茶坊河在历史上曾是万里茶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清代是连接杀虎口与归化城的重要通道。河畔的茶坊庙曾为路人提供休息,茶坊河因此得名。至今,河岸石壁上仍保留着乾隆十二年(1748年)的石刻铭文,记载了董其昌捐资修路的史实。
我就出生在茶坊河上游左岸一个叫作府平的小村子里,与对岸的古城窑村隔河相望。茶坊河就像家乡大地的血脉,蜿蜒绕村而过,不仅赐予村民无尽的宝藏,也是我童年的游乐场。春来,茶坊河解冻开河,河水欢快地流淌着,并不断溢出两岸,滋润着河滩的湿地,于是草木抽青,绿浮春野,不久田地里便禾苗青翠;夏临,茶坊河景色生动,蛙鸣蝉噪,岸柳轻拂,溪流、野鸟、农事活动构成了一幅田园画卷。在似火骄阳的暴晒下,在水清见底的回水湾,我们摸小鱼、打水漂、玩泥巴、学狗刨,笑声随波荡漾;秋高气爽,河畔的草地逐渐褪去了夏日的葱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草丛中的蚂蚱和蛐蛐,依然在欢快地歌唱,似乎想用它们的歌声留住这即将逝去的美好。河岸两旁,金黄的庄稼摇曳生姿,为大地织就了一件璀璨的金色锦裳;寒冬腊月,茶坊河封冻了,静静地躺在村边,循河望去,就像一条洁白的哈达飘向遥远的地方。河面结冰后,光滑如镜,小伙伴们在冰面上溜冰车、打侧滑、打刨冰,嬉戏追逐,欢声回荡。河堤上视野开阔,村庄与农田尽收眼底,寒风中的杨柳与远山构成亲切的背景。就是这样一条简约平常奔流不息的小河,它给村庄带来了灵气,也给人们带来了欢乐,它弹着琴弦唱着歌儿,陪伴我度过了那些无忧无虑的难忘时光。
作为农家子弟,与小河一同难忘的还有小河岸边的河湾农田。河水从南流经村前甩出一个几字弯,湾里淤积成一大片湿地,村民称之为“大地湾”。河水流经村后时又一次拐弯,湾里又一次被冲刷成一大片湿地,村民称之为“柳湾”。村东河畔则是广阔的河滩地,大部分已经开辟成农田,但仍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还是寸草滩,村民在此放养牲口。仰仗着这湾河水的滋养,父辈们曾在这里的湾地上种植过萝卜、圆菜、大豆、莜麦;借助着这湾河水的汇聚,村民们曾在这里的河堤边建起过水车、扬水站,使得两岸高地的农田一度得到灌溉。然而,风水总是轮流转,平静的小河也有暴怒的时候。犹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某个夏秋季节,连日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突涨。眼见得上游洪峰奔涌而下,继而漫过堤岸,冲垮石笼,吞噬田地,整个村边河滩地都浸在一片汪洋之中。雨停后,我们和村民站在河岸高地上,看到陡然增宽的河床内浊浪滔天,听见惊涛拍岸时的水声轰鸣,直觉得惊心动魄。惶恐中,有人发现在洪流中不时有一些农具、家具甚至是粮袋在翻滚,被冲上岸边的则被大人们打捞起来。人们猜测可能是上游的村子被山水洗劫了,果不其然,日后,便有古城窑村前沟村民循着河畔,一边寻找着自家被洪水刮走的失物,一边向沿河村庄打探着谁家打捞回了失物以便认领回去。当村民闻听来人讲述当时洪水漫入院落侵入家门把家里的轻便物件尽数卷走,家园一片狼藉,柴垛漂走,菜园尽毁,村中老屋塌了半边,都心有余悸。于是各家纷纷将所捞取物品拿出归还失主,并好言相劝对方要重拾信心重建家园……洪水无情,人间有爱,山亲水近,邻里乡村,在突如其来的自然威慑面前,人的渺小与脆弱总是被瞬间放大,但与此同时,人性中最珍贵的坚韧与团结也会迸发出超越灾难的力量。我想,当洪水退去,炊烟再起时,他们的每一顿简单的饭菜也许会感觉格外的香甜吧。
长大了,为求学,为谋生,我离开了家乡,也离开了茶坊河。此后,我远走他乡,也曾见识过许多大江大河,或是汹涌澎湃,或是波缓水平,各有特色,千姿百态。但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忘不了铭刻在我心中那条温馨的、毓秀的故乡茶坊河。多少年后,在城镇的街头,偶遇村里一本家兄长,欣喜之余忍不住又询问起村边那条小河,听闻介绍说,茶坊河早已不复往日气象。下游已经断流,村前的小河也是时断时续,偶有细流,也是雨季勉强续命。河床裸露,杂草丛生,昔日滔滔,今成荒滩。随着村民的大量外流,屈指可数的留守老人无力耕作,就连昔日河边的那些河湾地也撂荒多年,任由各种野草漫长,偶或有人在此放羊。但这已远不是我想象中的田园牧歌的生活方式,也远不是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图景,更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意与美感。
如今,离开家乡一晃近四十年了,虽说乡音未改,但鬓毛已衰。深秋时节,因家族事务,我又一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车从南天门脚下沿着茶坊河畔逆流而行,我惊喜地发现了那条我曾魂牵梦绕的小河,尽管河道狭长,但依然流水潺潺,在秋日的映照下,蜿蜒曲折,明灭可见。回到村里,稍有空隙,我便迫不及待地步行到村前河岸高地向东眺望,但见空旷坦荡的河湾地里已经没有了前些年的荒草野径,有的是洪水淤积过的豆类作物依稀可辨。据堂弟介绍说,今年春季,有一种植承包商与村民签订合同,承包了村里几近荒废的河湾地,并进行了统一平整修复,全部种植了红芸豆。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连绵的夏秋大雨以及山洪暴发竟把长势良好的豆苗洗劫一空,眼看到手的大好收成毁于一旦。此情此景,令人痛惜!但这是否也是在警示我们,自然从未无端发怒,人们曾向河流要水、要地、要便利,却忘了敬畏与回馈。城镇的扩张,森林的锐减,水土的流失,河段的截取……当灾难重来,我们才惊觉: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共生的一环。
“魂兮招未至,踯躅小河边。”流淌在村边的这条茶坊河啊,你曾以温柔滋养我童年,也以狂暴警示我成长。不管它是否会面临干枯,却在我心中奔流不息。眼下虽说已是秋冬之交,脚下依然有青草摇曳,我还是感觉到暖意。这暖意是从逝去了而深印在这片土地上的岁月来的,是从祖先父辈的根脉上来的,是从弥漫在山水人家间的一种文化精神的滋养和庇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