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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呼和浩特日报

哦,小雪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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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rb08 丰州滩       上一篇    下一篇

许婷 摄

●犁夫

哦,小雪。你来了,不是乘着九万里扶摇的北风,不是踏着铁马冰河的铿锵;你是一片羽毛的轻,一声叹息的柔,是时间在枯枝上凝成的一滴澄澈的泪。你从《诗经》的“雨雪霏霏”里飘来,带着征人望乡的眸子;你从唐人“晚来天欲雪”的炉火边漾开,染着绿蚁新醅酒的温润;你最终,轻轻地,轻轻地,栖在我这蒙尘的窗棂上,像一句迟到的、清凉的耳语。

看哪,天地正为你预备一场盛大的典礼。云,那古老的织机,早已停止了编织锦霞的轻狂,它敛起所有的光芒,沉郁地、庄重地,纺出一匹无始无终的素绢。风不再是那个狂放的歌者,它收紧了喉咙,变得嘶哑而低沉,只在秃枝的琴弦上,拨弄着单调却永恒的歌吟。世界屏住了呼吸。色彩的王朝覆亡了——朱甍碧瓦,坍圮成一片混沌的铅灰;渌水红蕖,被封印于记忆的琉璃匣中。万物都卸下了妆容,露出它们最本真、最瘦硬的骨骼,虔诚地,等待你——那最初与最后的、温柔的加冕。

哦,你这微茫的、最初的使节。你不是雪,你是雪的序言,是冬的扉页上一行清浅的注脚。你落下来了,落下来了。落上僵直的垄沟,那大地的褶皱,便仿佛被敷上了一层清凉的药膏;落上呜咽的河脉,那失语的琴弦,便覆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哑光之纱。你让莽莽的山峦,褪去了夏的蓊郁与秋的斑斓,只余下一抹淡到似无的、写意的影子,像宋人画卷里,那最含蓄、最辽远的留白。

我的血脉里,也下着一场无声的小雪。它覆盖了一些喧腾的、滚烫的梦,让它们沉睡,归于静寂。我听见,历史深处,那些与你同名的时间褶皱里,有幽微的声响在共鸣。

是《礼记·月令》里,那位无名的史官,用沉稳的刀笔在竹简上刻下:“虹藏不见,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那是宇宙的律令,是自然铁一般的秩序,你,便是这秩序最温柔的执行者。

是临邛的炉边,卓文君当垆的酒肆,那一年的小雪,是否也如这般清冷?她或许刚写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决绝诗句,将一片痴情与一身傲骨,并投入生命的烈焰中,燃烧出比春晖更灼目的光芒。那女儿心上的雪,是冷的,亦是无比滚烫的。

是绍兴的夜,一艘乌篷船在欸乃声中,滑过鉴湖的寒水。船中的老者,陆游,正默然对着船外微茫的夜色。他心中郁积的,是“楼船夜雪瓜洲渡”的壮怀,是“铁马秋风大散关”的悲慨,那是一片无法融化的、积压了六十年的风雪。而此刻,江南的小雪,轻轻地,落在湖面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仿佛在试图安抚那永不屈服的灵魂。

哦,小雪。你原是时间的尘埃,落在每一个时代的肩头,积成历史的厚度。你见证过绮梦,也掩埋过悲哭;你装点过太平,也凛冽于离乱。你无声,却是一部最浩瀚的、用寂静书写的编年史。

让我们走得更远些,走出这书卷的氤氲,走向那更辽阔的、呼吸着的旷野。去听,去听那雪落下的声音里,蕴藏着大地怎样的密语。

在长白山的原始森林里,雪,是唯一的叙事者。它覆盖了黑熊蛰伏的洞穴,像一个厚实的、安全的门帘;它在紫貂与松鼠的足迹间,画下迷宫般的图案,记录着它们为生存进行的、轻巧的奔忙。一株百年的红松,将它所有的针叶都托举成盛接雪粉的玉簪,它沉默地站立,仿佛在说:“寒冷,也是一种营养。”

在青藏高原的脊线上,雪,是神灵的呼吸。它滋养着亿万的冰川,那大地凝固的江河,是长江与黄河最初的、最纯净的源头。它落在牧人的牦牛帐篷上,落在玛尼堆的经石上,与飘荡的风马旗,与悠长的梵语,融为了一体。这里的雪,不只是水的一种形态,它是一种信仰,是天地间最庄严的仪式。

但,小雪,我还是要赞美你。赞美你这“诗与远方”的化身。

你让我的斗室,瞬间成为宇宙的中心。火塘里,松木噼啪地响着,炸开一室温暖的芬芳。这光是内敛的,醇厚的,像一坛陈年的黄酒。窗玻璃上,水汽氤氲成一片迷蒙的江南。而窗外,是你——那无垠的、清寂的远方。这一窗之隔,便是两种哲学,两个世界。我安居于这温暖的牢笼,心却随着你,去漫游那无边的白,那绝对的静。这,不就是最奢侈的“远方”吗?

而“诗”,又在哪里?它不在我的笔下,它就在你本身。

——那第一片,沾湿了卖菜老妇头巾的雪,是诗。

——那在孩童通红的掌心里,倏忽不见的雪,是诗。

——那压弯了晚菘,却让它在霜雪后愈发清甜的,是诗。

——那让一整座喧嚣的城市,忽然学会轻声说话的,是诗。

你是一种慢下来的时间,一种澄澈下来的心境。你让行走的人想起归家,让独坐的人想起故人。你让世界从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回归成一轴淡雅的水墨,或者,更进一步,回归成一张只等着第一行脚印去书写的、无字的白卷。

哦,小雪。我推开窗,伸出手去。你不再避开,而是坦然地,落在我微热的掌心。那一瞬的沁凉,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所有芜杂的思绪。你没有立刻融化,你停留了那么一刹那,让我看清了你那六角的、精巧的、独一无二的星辰结构。

旋即,你消失了。从固态的花,回归成一滴液态的、透明的记忆,渗进我的纹路里。

我于是明白,你从未试图覆盖什么,埋葬什么。你只是到来,只是呈现,只是提醒。你提醒我们万物的轮回,生命的静默,历史的幽深,与远方的召唤。你以你的短暂与易逝,教我们何为永恒;你以你的纯净与清冷,教我们何为内心的温热。

哦,小雪。你这温柔的、凛冽的、古老的、清新的过客。你这大地的诗篇,天空的哲思,落在我心上的一场,永不停歇的、白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