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军 苗青 实习记者 杨承昊
悬崖边的“心”生：一场关乎生命的接力
2025年3月22日，呼和浩特，内蒙古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护人员屏息凝神，手术室内一片肃静。无影灯下，一场关乎生命的接力正在进行。
过去一年，反复发作的胸闷气急、下肢水肿，以及随时可能夺命的“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都宣告着这位患者衰竭的心脏正走向终点——扩张型心肌病、慢性心力衰竭正在一步步将她的生命逼向尽头。
这场手术，就是一场医生与死神的较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精密的手术刀游走，血管被精心吻合，手术非常成功！
“我能感觉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呼吸顺畅了，胸口不再像压着石头……”转出ICU前，患者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更充盈着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
是啊，这是一颗健康的心脏，一颗曾在另一个胸膛中跳动的陌生心脏。
心脏移植，是这位患者当时唯一的生路，而此刻的“怦然心动”正是源于一份无言的馈赠。
这颗让患者重获新生的心脏，曾属于谁？来自哪里？是什么给予了这位濒临绝境的患者“心”的希望？
答案，就在手术室外那未曾公开姓名的登记册里。每一次器官移植成功的背后，都关联着一个沉重的失去和一个伟大的决定。而这份沉重与伟大，都来自遗体（器官）捐献志愿者。记者经过允许翻阅登记册，蔚勇德、刘凤英、蔚龙、蔚丽、小伟（化名）的名字映入眼帘，他们是一家三代人。
第一次走进蔚勇德家时，他颤巍巍地打开一只褪色的塑料文件袋。袋中珍藏的并非金银财帛，而是印着红十字标记的遗体（器官）捐献志愿书——属于他和老伴儿刘凤英，儿子、女儿，以及小孙女的五份生命契约。“这些志愿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老人的手指抚过塑封的证件，“这是我们留给世间最后的礼物。”意外降临：灾祸压不住奉献的初心
时光回溯至上世纪60年代，青年蔚勇德从老家山西朔州来到内蒙古乌海市乌达区矿务局，成为一名工人。然而一次工伤事故让他落下严重残疾，须终身穿戴假肢，他不得不提前告别工作岗位。1996年，蔚勇德老两口随女儿来到呼和浩特，靠捡废品维持生活。
生活的拮据没有困住他的心灵。2010年的一天，蔚勇德在公益活动中初次接触“遗体捐献”四个字。当时组织遗体（器官）捐献活动的志愿者张普照告诉大家：“一具遗体能培育百名医学生，一枚角膜能让黑暗中的人重见光明。”回家的路上，蔚勇德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那夜他摇醒老伴刘凤英：“凤英啊，人走了烧成灰，不如把有用的留下来救人？”蔚勇德的想法得到了老伴的支持。“人走了就啥都没了，不如奉献给社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刘凤英说。
推开解剖室的门：爷爷要当老师的老师
然而，说服家人的过程如同推开一扇沉重的门。儿子蔚龙、女儿蔚丽初闻时愕然：“爸，这不合传统！”质疑声里，蔚勇德拿出医学图册，一页页翻过那些因器官衰竭而蜷缩的身影：“瞧瞧这些娃娃，他们等的是活命的机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个飘着消毒水味的下午，他带着全家人走进内蒙古医科大学，看着解剖实验室外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医学生们，蔚勇德说：“这里躺着的人叫‘大体老师’，他们教会医生切开第一刀，缝好第一针。”
角落里，孙女忽然拽住蔚龙的衣角：“爸爸，爷爷要当老师的老师吗？”
半个月后，蔚龙和蔚丽垂首低语：“您说得对，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更令人感慨的是小孙女也做出一个决定：“爷爷这是在做好事，我也要做好事！”
2011年9月18日，蔚勇德老两口在呼和浩特市红十字会郑重签下名字，正式成为呼和浩特市遗体（器官）捐献志愿者。渐渐地，这场生命馈赠的星火燃起：儿子、女儿、孙女相继签约，就连邻居都在他的感召下签了志愿书。“他瘸着腿给我们送宣传册，这份大爱谁能不动容？”邻居抹着眼角说。
日复一日地做公益活动，十四年恍如一瞬。时至今日，85岁高龄的蔚勇德仍在坚持。烈日灼灼的夏，他顶着酷暑倒3次公交车奔走到内蒙古自治区人民医院、内蒙古医科大学沟通事宜。内蒙古自治区人民医院医学捐献服务站工作人员李婧说：“蔚老的事迹让我们深受感动，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志愿者，许多患者才有了生的希望。”
曾经就读于内蒙古医科大学、现就职于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的胸外科医师徐昊霆表示：“上学时，我们最珍视的就是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遗体捐献者）。每一次实操都是书本永远无法替代的实践启蒙。蔚勇德老人一家的选择，让我看到奉献精神的延续，他们用血肉之躯让医学生在无言的教导中成长。作为受益人，我更懂得这份馈赠的重量。”
45平方米的海洋：从敕勒川到深山的6.2万次拥抱
蔚勇德的公益版图远不止于此。2012年，电视里云南山区儿童衣不蔽体的新闻刺痛了蔚勇德。翌日，他居住的康居小区出现了一张手写招牌，上面写着：收旧衣助贫童。没有运输车……他租三轮车自掏运费；缺存放点……45平方米的公租房变成衣物海洋，连小小的卧室床上都堆满爱心包裹。
“爱心慈善服务队”由此诞生。不仅如此，在蔚勇德的号召与组织下，这支队伍里的28人都成为了遗体（器官）捐献志愿者，其中年龄最大的85岁，最小的16岁。十二年间，数万件冬衣跨越山河，温暖了云南、四川、新疆等地深山里孩童的寒夜。志愿者裴伟玲永远记得2016年那场雪：蔚勇德拖着假肢挨家敲门，冰凌在眉睫凝成水晶帘，他的怀里却紧捂着给山区孩子的羽绒服。“蔚老收衣有规矩，要洗净熨平，缺纽扣的必须缝好，他常说这是对受助者的尊重。”裴伟玲说。截至2025年，“爱心慈善服务队”共发出冬衣6.2万件。
满墙锦旗：蔚勇德唯一的“不动产”
走进蔚家狭小的公租房，最扎眼的便是客厅那张漆皮剥落、木茬外翻的上下铺铁床，它笨拙地挤逼着角落里本已矮小的茶几，权且充作沙发。落座时人需深深弓起脊背，稍不留神站直了，头顶便会结结实实磕在那低矮的上铺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环视四周，满墙的志愿服务照片与锦旗格外醒目。这位每月需精打细算350元房租的老人，在公益投入上却分外“阔绰”：省下晚餐钱租车运衣、攒下卖废品钱帮盲友买菜、自掏腰包印制遗体（器官）捐献科普宣传单。2018年的一场秋寒，病魔突袭，蔚勇德躺倒了。病榻上的他仍惦记着山区儿童，迷迷糊糊地告诉志愿者：“仓库里那批童装得赶在入冬前寄出。”
如今老人听力渐衰，但他仍坚持到社区、各大广场宣讲捐献意义。曾有人问这位囊中羞涩的志愿者图什么？蔚勇德指着一排证书微笑：“瞧，咱家墙上有整个家族的骄傲！做公益这件事让我找到了这辈子的意义。”他们一家五口的高尚之举，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和称赞，2019年，蔚勇德获得了“青城好人”的荣誉称号。社区工作人员回忆道：“无论春夏秋冬，我们都能见到蔚老的身影，有时候他带着志愿者在社区发传单，有时候和老伴一起打包旧衣服，总之只要是公益事业，老两口都会亲力亲为。”
2025年盛夏，采访结束后与老人告别，推门刹那，一只沁着水珠的苹果突然被塞进掌心，同时伴随着他中气十足的叮嘱：“记住啊！离开才不是一辈子的句号——”匆忙推让中话音未落，电梯门急速闭合。
走出楼道，7月的阳光耀眼，孩童追逐的气球掠过槐树枝头，卖瓜老汉的吆喝声在柏油路上蒸腾。忽有长风穿巷而过，槐树叶簌簌翻飞，恍若千万只振翅的绿蝶。那风声盘旋着聚拢，又骤然散入湛蓝天穹，化作一句震耳欲聋的和鸣：“是生命新的起点！”
生命最璀璨的绽放，从来不在索取，而在给予中永恒。
在呼和浩特，点滴善意正汇聚成磅礴巨浪。2024年12月30日，来自二连浩特市的爱心志愿者邰先生和来自兴安盟的爱心志愿者杨先生，在呼和浩特顺利捐献了造血干细胞，分别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第193例和第194例造血干细胞捐献者；2025年4月3日，“生命·希望”2025年内蒙古自治区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活动在呼和浩特的内蒙古生命礼赞园举办，为10位遗体捐献者举行“荣耀回家”仪式；2025年7月3日，来自东乌珠穆沁旗的25岁医护人员敬先生，在呼和浩特定点采集医院成功捐献215毫升造血干细胞混悬液，将生命的希望传递给了素未谋面的白血病患者……
据了解，截至目前，呼和浩特累计有2.5万余人通过线上线下的方式志愿登记捐献器官意愿，成功实现遗体、器官、角膜捐献157例。
蔚勇德的名片上始终印着遗体（器官）捐献志愿者的身份，但更深的烙印刻在青城大地上：三代人捐献遗体的勇气、十二载衣达万家的坚持、二十余位被点亮的志愿者。这个夏天，呼和浩特分外凉爽，微凉的风掠过敕勒川，却依旧挡不住蔚家公租房升腾起的热意。或许今后的某一天，在医科大学的解剖实验室，当学生们对着“大体老师”鞠躬时，会看到铭牌上那行小字：“我叫蔚勇德，正通过你们的手继续活着。”
采访后记
敬跋涉者：那穿透生死的星火，照见人间桥梁
在蔚勇德老人那间堆满爱心包裹的狭小公租房里，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富有”的另一种定义。眼前这位步履蹒跚、生活清贫的老人，用全家五口人签署的遗体捐献志愿书，以及十二年来的衣物捐赠行动，诠释了生命所能抵达的辽阔。
那几份被反复摩挲、视若珍宝的志愿书，远非冰冷的契约，而是一个普通家庭向世人捧出的滚烫的生命馈赠。从说服家人到感召邻里，从组建志愿队伍到收旧衣自掏运费发出，蔚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无比坚定。他让我们看到，贫穷困不住高贵的灵魂，衰老更挡不住奉献的热忱。
一次次回想起他满是风霜却眼神清亮的脸庞，我忽然明白，最动人的生命之火并非熊熊燃烧的烈焰，而是那火焰在熄灭前，迸溅出的足以点亮他人并世代相传的星子。这穿透生死的星火，以其微弱却执着的亮光，照亮了医学的探索之路，温暖了远山孩童的寒夜，更在无数人心头刻下善的印记。蔚勇德和他的家人，用最彻底的交付与最朴素的坚持，默默架起一座让垂危生命重获希望的桥！敬蔚勇德，敬所有遗体（器官）捐献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