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计彬
“又是一年麦收忙”,阳光火辣辣地倾泻在广袤无垠的田野上,那金黄的麦浪宛如大地铺开的华丽锦缎,是大自然酝酿出的一季好粮,也是绿野金川奏响出丰收在望的和美乐章。清风徐来,那一字排开的金色麦浪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与大自然亲密对话。
当飞驰而过的麦田守望者,宛如金马奔腾一般的收割机灵动地在金色的舞台上轻盈跳跃,那飞旋的利刃劈波斩浪,沉稳而有力地穿梭于金色的海洋,将那些随风摇曳的麦穗一揽无余地拥入怀抱,仿佛在奔赴一场幸福的约会。轻盈的麦粒在隆隆的轰鸣声中上下翻滚,唱着清脆快乐的时代赞歌,那是科技驱动与自然交织而成的如歌岁月。每当看到这样的画面,我便想起了童年麦收时的景象,那段激情燃烧、不乏美妙的往日时光让我至今难忘。
初伏的河套,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天际的时候,割麦的火热大幕便被悄然拉开。中学时代的我常常在酣然的梦乡中被妈妈叫醒,然后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路上哈欠连天,极不情愿地拿起父亲前一天晚上磨好的明晃晃的镰刀,跟在大人身后踉踉跄跄来到田间地头。父亲说,趁着大清早天凉快没蚊子,割麦子会好受点,能更快地完成任务。但我每一次总是难捱到和他们一起割到日上中天的时候,才又饿又累草草回家。
“头顶烈日,脚踩热土,割麦的汉子挥汗如雨”,我在孩提时代就曾听说过这样的民间俚语,那是河套农民麦收时的生动写照,也是岁月颗粒中最辛苦的记忆。我家五口人,数我最小,平日里爸爸妈妈总是宠着我,哥哥们也让着我,但到了麦收时节,大家一视同仁,一个都不能少。农家的孩子能帮家里干活,就不能吃闲饭,偷懒耍滑是会被邻里笑话的。初一暑假第一次割麦,这种美好的期待着实让人兴奋不已,因为这是河套人家丰收季节的第一粒喜悦,但割麦的过程和体验却让人刻骨铭心。我们一人一行排开赛道勇往直前。我像个“小大人”一样,头戴草帽,脖系毛巾,弓腰低头,右手握镰、左手揽麦,挥开镰刀割了起来。割麦的活看似简单,但真正上手,才发现并不轻松。如果不得要领,片刻功夫就会腰酸背痛腿抽筋,被远远抛在后面。父亲对割麦的活计驾轻就熟,亲自给我做示范,现场教我收拢麦杆打腰捆麦的技巧。我在他的悉心指导下不但割得干净利索,而且还轻松了许多。父亲说:“男怕割麦子,能割了麦子,就没有干不了的活。当然,割麦子需要持之以恒的韧劲才行,但只要坚持就是在收获。”我当时人小,割上一会儿就撑不住喘开粗气,需要坐下来喝水补充一下能量,然后“继续战斗”。刚开镰时,我还是心劲儿满满,但频繁的弯腰屈膝便会大汗淋漓。我将两把麦穗紧紧攥在一起,然后平分两半,绕过腋窝有力有节地使劲拧上几拧,便打好了结,形成一个结实的麦腰子。歇息的时候,妈妈总是开心地讲起她小时候的生活和父亲的爱情故事。妈妈姊妹五个,小时候家穷,只能念到小学三年级勉强识字而已。在那段食不果腹的艰苦岁月,她和小伙伴们啃过树皮,春天刚刚发芽的草根和野菜都成了她们的“救命稻草”,用妈妈的话说,她们吃的比羊啃的还干净。她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饿死在渠壕里而伤心无助。说到动情之处,妈妈不由地潸然泪下。我们听的也心如刀绞,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那时的我就暗下决心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到城里工作,把父母接到身边不再让他们受苦受累。妈妈爸爸因割麦结缘,成为一生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夫妻。他们为了多挣工分养家糊口,在生产队里比赛割麦子。妈妈总是巾帼不让须眉,紧追其后,成为当时生产队里青年男女中割麦最快的一对。我嘟哝着幸福的小嘴饶有兴致地问妈妈,是谁追的谁?妈妈看着我可爱的样子,爽朗地笑道:“割麦看人品,你爸爸吃苦耐劳而又忠诚厚道,那么优秀,自然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但是妈妈割麦子也是又快又好的,能够同甘共苦,同样迷恋着你爸爸”。爸爸听着妈妈的褒奖,黝黑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容光。他们累并快乐着,也为我们创造了甜蜜的生活。
割麦的过程中麦芒会经常钻进背心贴着汗身,刺的浑身奇痒无比,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有时候麦穗撒的到处都是,我会把它们捡回来摆放的整整齐齐,尽管落后大家许多,但我从不服输,迎头追赶,然后开启下一轮新的收获与希望。一连几天的割麦任务,我始终没有言弃,依然埋头苦干着。因为父亲的一番话鼓励着我,也成为我人生路上的动力之源。
炎热的天气,滚烫的热浪一波波扑面袭来,汗水一捧捧从额头甩落,我们挥舞着镰刀在麦浪中穿梭,割麦子的滋味让我第一次深刻领教了父辈们的含辛茹苦。我默默地咬紧牙关顶着烈日,汗流浃背地弯腰坚持着。在一趟趟你追我赶的满腔热情中,辛苦着自己的辛苦,快乐着自己的快乐,感受着“奋斗的青春最美丽”。看着自己亲手割下的那一堆堆麦子捆捆排成行,大家挥洒汗水的艰辛被满满的成就感抚平,再苦再累心里也高兴,那份丰收的喜悦和快乐不溢言表。
“割麦打场,三伏晒粮”,连续高强度的劳作,展现了河套农民在烈日下的坚韧与智慧,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坚守。从麦熟到卖粮整个三伏天,人们每天起早贪黑,田野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大路上拉麦子的车辆络绎不绝,场面上一座座小山似的麦垛,仿佛向人们传递着丰收的喜悦。
在烈日和暴雨下打场是最煎熬的记忆。打场的第一步就是摊场,有人爬上麦垛,将成捆的麦子往下扔;有人拉着双杠,有人举着杈子,将麦捆一趟趟运往空地。有人专注地砍麦腰子,有人把麦捆抖散开来,大家各负其责、配合默契,片刻工夫就摊出一个薄厚均匀的大饼。一个亮洪晌午的曝晒,让碾压轻松自如。
打场讲究争分夺秒,凡能用得上的骡马,全都上阵。骡子打头,马随后,驴子追尾,几个磙子同时浩浩荡荡地在场面上转圈,磙子一圈压着一圈往里画圆,一层碾着一层层层推进。圆场的人们守在场边,这儿扫扫、那儿翻翻,时刻保持着麦场的平整圆范。后来进入“四轮”时代,场面便成了“小四轮”的跑马场,也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因为这里有管饱吃的西瓜。打场的主家会搬来几袋西瓜,泡着烙饼比饭还香呢!大人们玩着“狼吃羊”的游戏,孩子们满世界地捉蜻蜓逮蝴蝶,一片欢乐的海洋。
待磙子几轮碾过,麦杆被碾的稀碎。大伙儿分工协作开始起场,拉的拉、推的推、扫的扫,把麦柴挑出场面,把籽粒堆的小山似的。一番忙活下来,个个灰头土脸,恨不得马上跳进河里痛痛快快洗上一澡。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抢场”!所谓“抢场”,就是抢抓收入,一个“抢”字,悉数道尽麦收的紧张与繁忙。在那段蹉跎岁月里,农家孩子秋天的报名费全凭卖粮换来的,这是河套人家丰收季里的第一笔收入,我至今记得大学开学时的报名费是卖麦子凑的。
打场最怕“吃烙饼”,有经验的农民会看云识天气。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也有前一天听天气预报的,但这个“局部地区”似乎从来没有晴朗过。老天爷最是喜怒无常,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瞬间乌云密布。一圈圈金灿灿的麦子正摊满场面,不料狂风骤起、雷声滚滚,一场战天斗地的抢时间、拼速度“抢场”战役打响了!扫麦子、堆垛子、蒙塑料、盖苫布,人声鼎沸,忙作一团,那场面就像一场“大决战”。抢的是虎口夺粮,夺的是河套人家的命根子,毕竟民以食为天啊!一旦麦子泡在暴雨中,一年的辛苦劳作付之东流。往事悠悠,我至今感慨父老乡亲在抢场中所迸发出来的空前团结和大公无私。打场的雨也匆匆去也匆匆。别看刚才还来势汹汹,眨眼间雨过天晴、长虹卧波。大家又忙着晒麦子,场面上,小燕子翩翩起舞,孩子们追逐戏嬉,已经全无“抢场”的烦恼。
“机影穿梭金穗间,利剑飞旋似电鞭。铁镰霍霍千畴过,片刻化作电子钱。”,随着科技的现代化,农业机械化为乡村振兴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改写着农民的幸福指数。传统的石磙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十亩麦收半小时,过去延绵三伏的“麦收持久战”,现在片刻颗粒归仓,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看到的是金色的收获、闻到的是醉人的麦香、尝到的是大自然的恩赐、享受到的是美好生活的福祉。镰刀割麦的悦耳交响已成为美好的回味乐章;石磙打场已远离了我们的生活,但它的根仍牢牢扎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们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