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夫
老艄公甩出的号子，劈开浪尖
打捞的星子装在羊皮筏子的褶皱
我听见甲骨文在冰层下碎裂
驮着秦腔的月亮坠入漩涡
窑洞的窗花冻成冰棱，剪纸里
辗过无数辆嘶鸣的战车
驮着烽燧的灰烬，驮着陶罐里
发酵的民谣，在九曲十八弯跋涉
腊月的唢呐啃食西北风
黄河水把自己淬成青铜色
冰碴子划开的伤口里
涌出五千年的歌谣和传说
放羊娃的鞭子放牧着晚霞
羊群漫过梯田，像迁徙的云朵
母亲在对岸捣衣，棒槌声
把崖壁上生锈的星宿震落
汛期撕开古老的封印
血液漫过碑文开始浑浊
那些被浪花一遍又一遍亲吻的姓氏
在漩涡里拼出完整的中国
枯水期裸露出嶙峋的肋骨
卵石在沙地上写满蹉跎
驮着木犁的黄牛踏过浅滩
蹄印里盛满祖先吟唱的悲歌
当最后一只白鹭掠过芦苇荡
渔网在月光下晾晒年轮的颜色
我听见河床深处传来驼铃
摇醒沉睡千年丝绸之路的篝火
在黄河拐弯处种下乡愁
让每一粒沙都长出翅膀的动作
当春风再次吹绿岸柳
我在涛声里打捞失散多年的传说
黄河，浪尖驮着破碎的陶片沉落
号子凿开冰层，冰花迸射
羊皮筏划破漩涡溅起星火
老船工的皱纹里汗珠正在闪烁
陶罐煨着小米粥香漫过黄河
窗花剪出的春燕掠过土坡
剪纸里的战马踏碎霜雪
唢呐吹弯了月牙坠入浪波
腊月的风啃噬着崖畔枯柯
冰层下暗涌着青铜的脉搏
冰碴划伤掌心涌出赤色
那是祖先滚烫的血凝成的琥珀
羊群啃食残阳漫过沟壑
牧羊鞭甩出的弧线如一条弦索
母亲捣衣声惊落星子几颗
在涟漪里摇晃成破碎的歌
汛期撕开黄土堆积的枷锁
浪涛卷走锈迹斑斑的车辙
漩涡里沉浮着碎裂的碑碣
拼出五千年不朽的轮廓
枯水期河床裸露出嶙峋骨骼
卵石镌刻着褪色的甲骨文册
黄牛犁开沙地播撒希望
蹄窝盛满苦涩与欢乐
白鹭掠过芦苇荡划出银梭
渔网晾晒着岁月编织的绫罗
驼铃从河底传来依旧清越的声响
唤醒丝绸之路上沉睡的星河
我在河湾种下思乡的青稞
候鸟的翅膀在我的诗中掠过
当春风染绿两岸的柳丝
牧羊女的鞭子便在我的心上
甩出一个世纪的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