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作为内蒙古自治区首府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呼和浩特市自觉肩负中华文明探源使命担当，坚持以文化遗产保护为根基、文化价值阐释为纽带，系统性推进北疆文化建设。6月28日，由呼和浩特市委宣传部主办，呼和浩特市社科联承办的“阴山北疆历史文化研究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学术研讨会”在呼和浩特召开，会议特邀在阴山北疆历史文化研究领域造诣深厚的知名专家魏坚教授、麻国庆教授、张帆教授、丛德新研究员、郑君雷教授作大会主旨报告，为本次会议带来高屋建瓴的学术见解，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提供坚实的学术支撑。现将他们的发言作部分摘登，以飨读者。
魏坚：内蒙古中南部考古学文化的编年序列
内蒙古中南部是华北地区远古人类活动的重要区域之一，史前考古学文化的发现与研究，起始于20世纪20年代初在鄂尔多斯高原萨拉乌苏河沿岸的科学考察与发掘。
随着田野考古工作的逐步深入，内蒙古中南部的考古学文化研究也取得了相应的进展，诸多学者对各个不同发展阶段诸考古学文化遗存的面貌、特征，予以归纳研究，并对各自的渊源及邻近地区文化的相互关系都进行了有益探讨。
“由于工作进展的不平衡性以及对考古资料把握认识的差异，造成对这一地区同一类文化遗存产生不同看法，对同一考古学文化采用多种称谓，以及将不同类型的文化遗存划归同一文化的复杂局面，影响了我们对这一地区史前文化的深入探讨。”中央民族大学特聘教授、边疆考古研究院院长魏坚在主旨发言中表示。
魏坚说，内蒙古中南部是指北起阴山北麓，南抵陕晋，东接张北坝上草原，西迄鄂尔多斯高原西北河套平原之间的广阔地域。行政区划包括现在鄂尔多斯市、乌海市、巴彦淖尔市、包头市、呼和浩特市和乌兰察布市的阴山南北地区。
在这一区域内，目前发现的在同一发展序列上的考古学文化有：白泥窑文化——庙子沟文化——阿善文化——永兴店文化——朱开沟文化。此外还有与白泥窑文化同时的石虎山类型，以及在阿善文化晚期出现，并与永兴店文化早期阶段并行发展的老虎山文化。
白泥窑文化是在先后吸收了半坡和庙底沟文化因素的基础上逐步发展形成的，这一文化还可以细分为3个区域类型和3个发展阶段。与其基本同一时期兴起的石虎山类型，则更多受到了后岗一期文化影响，消亡时间要早于白泥窑文化。
属仰韶晚期阶段的庙子沟文化，是在白泥窑文化之后，吸收邻近地区文化影响形成的具有浓厚地域特征的地方性文化，该文化分为3个小区域类型和几个发展阶段。
阿善文化是直接继承了庙子沟文化发展而来，这是一支仰韶晚期之后、分布于南流黄河两岸的具有独立特征的区域性考古学文化，该文化晚期有大量石城聚落出现，可能反映了社会形态的剧烈变化。
龙山阶段在岱海周围形成的老虎山文化，年代上限同阿善文化晚期有并行，而在南流黄河两岸产生的永兴店文化，则是阿善文化的直接后继者。
朱开沟文化是内蒙古中南部青铜时代早期考古学文化，其源头是本地区的永兴店文化，其年代可由夏而至商周。
麻国庆：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研究的着力点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也是民族地区各项工作的主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需要构建科学完备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是由一系列概念、范畴、原理等构成的完整知识结构和思想体系，反映对中华民族共同体这一客观存在的规律性认识，体现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本质、内涵、要求等，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发挥着理论支撑作用。”中央民族大学原副校长麻国庆教授在主旨发言中说。
麻国庆指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各民族共同迈向社会主义现代化，进而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们党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高质量推动民族工作和民族地区发展的重要方略。我们要在各民族共同团结、进步的前提下，以新发展观来彰显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现实意义。同时，在具体的实践中，要强调增进中华民族共同性是推动各民族共同走向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社会文化基础；探讨如何推动各民族共同走向现代化和共同富裕，也为其他多民族发展中国家迈向现代化提供中国智慧。
“在此背景下正确认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基本特点和中华文明的现代性转换，对于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和中国式现代化显得非常重要。”麻国庆说。
麻国庆认为，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研究的着力点还要加强边疆史和边疆治理相关的多学科研究，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的边疆学知识体系。运用好边疆研究成果，讲好新时代中国边疆治理故事。打造一支政治立场坚定、理论修养和综合素质过硬的边疆治理研究队伍。
麻国庆强调，新时代新征程，要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加强和改进民族工作的重要思想，积极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推动各族群众科学认识进而自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推进和拓展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广泛凝聚共识和力量。
张帆：河南修武县薛氏家族传说中的元朝公主下嫁故事
在河南修武县绵延七百余年的薛氏家族史中，一则“元朝公主下嫁始祖”的传说，正成为相关学界研究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历程的独特视角。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张帆通过深入研究《河南修武县薛氏家族传说中的元朝公主下嫁故事》，揭示出元明时期北方社会的民间互动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推动作用。
张帆指出，河南修武县薛氏家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历时700余年、30余代，修族谱15次。家族始祖薛澍，在元朝曾任江西等处榷茶都转运使、吏部尚书。薛澍《元史》无传，似乎也不见于现存其他元代文献，仅在明清地方志中有记载。
张帆分析认为，这种史料的缺失与元明之际的社会动荡密切相关。薛澍二子可能都卒于外地，他们的孙辈（薛澍曾孙）后来返回故乡，奠定了家族发展的基础。时移世易，他们对薛澍事迹已不甚了解，因而在成化年间纂修《河南总志》时，只能经由当地官府提交非常简略的薛澍事迹。
“此外，嘉靖年间，家族人口繁衍，开始编撰族谱，用一些具有夸张色彩的传说补充始祖事迹，因此此后的地方志以及族谱中有关薛澍的若干记载与历史不能吻合。家族史叙事中存在对祖先事迹的建构，完全可以理解；而从历史学角度对其中史实、传说两种成分进行辨析，同样很有必要。”张帆说。
“薛氏家族叙事中最富戏剧性的篇章，莫过于‘薛澍续娶元世祖忽必烈之女’的传说。”张帆强调，据薛氏后裔相传，薛澍续娶夫人系元朝公主，为元世祖忽必烈之女。虽然这是一个传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从元朝后期的社会环境来看，不排除薛澍与某位元朝皇族女性通婚的可能，该女性被家族后裔夸大为忽必烈之女。目前我们所知有关元朝“公主”在汉地的传说已有若干例，薛氏家族有关故事并不是孤立的，因而值得关注。
丛德新：从大青山到石寨山——边疆考古研究锚定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新疆大学特聘教授丛德新在主旨发言中深入阐释了以内蒙古自治区大青山地区和云南省石寨山遗址为核心的边疆考古研究，如何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历史注脚。该研究通过南北边疆两大典型区域的考古发现，揭示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形成过程。
为何选择大青山与石寨山作为研究目标？丛德新表示，大青山象征阴山及内蒙古中南部这一北方边疆研究重镇，而石寨山则是云南边疆考古的标志性遗址。这一南一北两大区域的串联，旨在通过考古实证探讨边疆地区在中华文明发展中的关键作用。
丛德新解释，内蒙古中南部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序列已清晰勾勒出5个重要发展阶段，从白泥窑文化到庙子沟遗址，直至龙山晚期。丰富的遗存表明，早在6000年前，该地区就与黄河中游的仰韶文化核心区存在深刻互动。“彩陶的北传、三足器的出现，都是文化交融的见证。大青山地区既保有独立文化圈特征，如白泥窑文化，又与中原持续交流，其文化因素早已融入‘早期中国’的宏大版图。”丛德新说。
而以石寨山为代表的滇文化，曾孕育出独具特色的青铜文明。尽管古滇国保有强烈地方传统，但考古材料清晰显示其持续接受中原及周边文化影响。“汉王朝对云南的行政建制，将这一边疆区域纳入国家治理体系。郡县制的建立，使当地在保留民族特质的同时，成为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不可分割的部分。”丛德新说。
“从考古学的研究出发，加强对边疆地区考古学文化叙事体系的把握，阐述中原地区与北方地区深度交融的过程，阐述二者在文化上的相互影响和促进，无论从准确把握历史演进还是文化一体的辩证关系都无疑具有重要意义。内蒙古地区在这个方面的天然优势值得着重阐述。”丛德新说。
郑君雷：阴山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过程中的意义——以战国秦汉考古为中心的考察
“在关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研究中，阶段性贡献和特征是首先考虑的议题，如费孝通先生关于中华民族自战国时期的‘华夏’以来，经历秦汉至南北朝的‘开端’、隋唐辽金两宋的‘发展’和元明清的‘确立’过程的论述；多元一体的民族融合研究自然是主要内容，如关于匈奴、鲜卑、百越、突厥、回鹘、 靺鞨、契丹等民族，高句丽、三燕、渤海、吐谷浑、吐蕃、南诏、西夏等边疆地方政权，以及对于北魏、辽、金、元等边疆民族建立的封建王朝在此进程中所发挥贡献的讨论；文化符号和精神标识也受到关注，如龙图腾、昆仑山等。但是以地域性为纲展开的研究并不多见。”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副院长郑君雷在主旨发言中说。
郑君雷表示，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研究中，阴山是一条值得特殊重视的地标性山脉，仅就文献记载而言，其重要性可以初步列举如下：一是阴山是与“秦岭——桐柏山——汉水——淮河”“南岭——武夷山”并列的3条新石器文化接触地带（佟柱臣）；二是秦疆域“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史记·秦始皇本纪》），阴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封建国家秦王朝的北方边界，乌拉山被视作秦帝国北阙（张文平）；三是阴山是北方游牧民族在融入中华民族过程中开始文化转型的地理界标和记忆地标，如北周李贤墓志“十世祖俟地归……，乃率诸国定扶戴之议，凿石开路，南越阴山。……建国拓跋，因以为氏”的记载 （《宁夏固原北周李贤夫妇墓发掘简报》），又如乞伏鲜卑“自漠北南出大阴山”的历史记忆（《晋书·乞伏国仁载记》）。
郑君雷指出，阴山地区的大量考古发现，为探讨中国北方游牧文化的起源、北方长城地带游牧文化带的形成以及北方长城地带农牧混合经济人群在中国历史上发挥的作用提供了重要材料。因此，活跃在阴山地区的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所作出的重要贡献，值得在考古学、民族学和边疆学等研究领域予以重点关注和深入研究。
本版稿件由本报记者 吕会生 若谷 采访整理 图片由本报记者 闫鑫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