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忠
30年前,肖龙的《黑太阳》在《民族文学》刊出,我写了评论。《黑太阳》是一篇兼具思想深度和传奇色彩的短篇小说,通过主人公与一头黑熊几十年的抗衡,表达保护野生动物、热爱自然的主题。
几十年来,我和肖龙之间只有这么一次隔空文字交道,彼此从未谋面。2024年,他的长篇小说《我是一棵榆树》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与我写的《匠者》同属一个“工程”,感到很亲切。今年8月,在作家出版社、内蒙古文联于北京主办的“内蒙古文学重点作品创作工程”作品研讨会上,我们第一次相见。
一
虽然时隔30年,《我是一棵榆树》尚有《黑太阳》的意味,只是结构更奇诡,人物更迷杂,时空更错落,颇耐玩味解读。
先从结构入手。为了把握《我是一棵榆树》的结构,我几番阅读文本,苦思冥想,忽然觉得就如一片“六出雪花”。这个比喻虽说不十分贴切,庶几形象可感。雪花是自然造化的杰作,清赵翼《大雪戏作》就有发呆一问:“凝寒所成固其理,何以片片六出俱。倘须一一雕镂出,化工虽捷亦大愚。”可见雪花之奇妙难解。《我是一棵榆树》共40节,由《我是作家夏林子》《我,公司老总希贵》《您好,我叫曾小莹》《我是一棵榆树》b(“b”区别于长篇小说《我是一棵榆树》)《咱是小区保安》《哎吆喂!咱是城里人》以及小说中的小说《追杀》频繁穿插变换盘绕组成。《我是作家夏林子》等6个部分均为第一人称,各自成体系,恰是“六出雪花”的6个瓣。
粗读之后仍觉无序,我索性把散于各处、6个人物的陈述文字分别选择、剪切,粘贴在一个个重新命名为本名的新文档内,各归其位、单独成篇、独立阅读,犹如将打乱的魔方恢复成六面一色的出厂设置,拨开迷雾见太阳,竟是不错的读法。
二
《追杀》3万余字,是作者镶嵌在长篇《我是一棵榆树》里的中篇,费了大心思。小说里裹着一个小说,甚是少见、别致,两者极像二层套娃,不同的是里外风格有时相协,有时迥异。表面看,《追杀》写复仇和情乱,实际上深入人心、触及人性。
《追杀》采用倒叙方式,集中构写哈斯朝鲁替父报仇、追杀母狼。《追杀》的情节从哈斯朝鲁父亲哈尔巴拉枪杀公狼开始。狼群袭击牧民苏日格家的羊圈,并掠走一只肥绵羊。猎人哈尔巴拉几经周折打死公狼,却惨遭母狼极具侮辱和挑战的戕害。哈斯朝鲁出于报仇的目的,历尽艰险,追杀母狼三年。最后,母狼跳下石崖,瘦嶙嶙的骨架上裹着松垮垮的皮。哈斯朝鲁感到茫然,头晕眼花,瘫倒在地,用双手挖掘墓坑,葬了母狼。公狼咬死并掠走肥羊,是自然法则,并无亲仇善恶之别。哈尔巴拉枪杀公狼,一半履行猎人的本职,一半抱着复仇的意念。母狼咬死哈尔巴拉,本质上还是动物的本能,但是作品赋予母狼些许狡黠和诡计。哈斯朝鲁偏离猎人本性和原则,三年追杀,只为报仇。很明显,狩猎异化为复仇,猎人异化为复仇者,两相比较,耐人寻味。一方面,可以说哈斯朝鲁报了仇,因为母狼已死。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哈斯朝鲁未报仇,因为母狼是自己跳崖。母狼和哈斯朝鲁,没有纯粹的胜利者,也没有完全的失败者。人性考验狼性,狼性历练人性。人性、狼性双向启迪点悟,两败俱伤与各自后退一步,不能简单评判其价值。
《追杀》还附带哈斯朝鲁与荞麦、与王银匠等人的情感故事。敖力迈和荞麦结婚不到三天就被熊瞎子舔了,荞麦守寡三年后,才嫁给哈斯朝鲁,生了儿子锁柱。哈斯朝鲁离家复仇时,荞麦又怀了孩子,出生后起名拴住。后荞麦听说哈斯朝鲁死了,生活艰难、精神无依,就与王银匠一起过日子。三年后哈斯朝鲁归来,对此自然是感到愤怒。听荞麦讲清事实后,他狂追王银匠100里,出人意料地掏出一沓纸币砸在王银匠脸上,说:“收起你这破摊子,滚回营子和荞麦过日子去!”哈斯朝鲁则扛着儿子,“消失在山口的榆树林里”。哈斯朝鲁找到银匠,本应该有一场决斗,却以他自己的消失作为结局。哈斯朝鲁的耳光和消失均出人意料,写出猎人的屈辱血性,写出硬汉的无奈柔情。
《追杀》告诉我们,生活本有苦辣酸甜,岂止痛快流畅和非此即彼。深层次讲,有作家对生命形态、生物关系的文学思考,也有对林区生态、森林文明、狩猎文化的形象反映和反思。
三
《我是作家夏林子》《我是一棵榆树》b在长篇小说中位置特殊,是两个主要的雪花瓣,应予首先关注。
比起《追杀》,《我是作家夏林子》一篇零七碎八,表述自然朴实,毫不精致。作品为了塑造夏林子,有专心写作、驿站考古、文化保护、琐碎日常、妻子出轨、阅读报纸、解救打桩……林林总总,不刻意设计,不依赖虚构,就像一张普普通通的素描,有些许起伏,更多的是平淡无奇。《追杀》是夏林子用心撰写的醇和的小说,而作家本人过的是稀松的日子。生活把夏林子饲养、磨炼、打造得有时充满无奈,有时异常兴奋。作家的精神生产劳动与世俗生活,既协奏交响,又不相兼容。现实的家长里短原生态展示和文学自由创作的苦心经营,犹如地毯的两面,区别甚大。这种写法,内外勾连,形成艺术上的拉伸弹拨,增加作品的张力。没有宏大陈述,不钟情于典型化,不追求机巧,维持平实的现实主义,对于肖龙,这也许是一种有意无意的追求。
《我是一棵榆树》以榆树口吻叙述,着重两点:一是它的经历,二是它的阅历。
经历:我本来生活在山林,命运把我安排在城市郊区的庭院。院里不光我一棵榆树,还有众多树木。我们的祖籍原来在漠北草原深处,不在大黑山。我们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人类,人类把我们当成他们的私有财产。高大健壮的树们都被放倒,只有一些低矮不成材的榆树还在存活,稀稀拉拉,枯黄焦瘦,隔路相望。我独自孤立,静默沉思,黑夜的痛切悲伤使我体质羸弱单薄,白昼的企盼使我体态歪斜虬张,扭曲变形,没想到这种病态的丑陋多年后被人类视作极致的美!大货车拉着我走出山口,生我养我的大山渐行渐远,前面一片陌生土地,我顿时产生一种失去根基的飘荡感觉,头晕眼花……我的命运起了戏剧性变化,由一棵受人喜爱的榆树变成让人讨厌的家伙!这一天终于来了,一场大雨后,我的生命力爆发,一夜间,烧焦的树干冒出嫩绿的枝叶……
阅历:庭院的主人是一家私营家具企业老板,吃山珍海味,坐奔驰宝马,女主人雍容富态,长得像打碗花。那年春天B城刮起沙尘暴。榆树的繁衍壮大吸引人类的目光,没几年,黑山沟畔便有十多户人家居住。那时候榆树和人类和平共处,相安无事,树中有人,人中有树。营子里的女人们散开头发,在锡伯河道里洗衣洗澡、倾倒废水、堆积谷草垃圾。人们攀援榆树祖先粗大的枝杈,爬到高高的树冠,才没有被洪水冲走。没多长时间,出现好多豪华轿车,人们一惊一乍地夸赞我,把榆钱儿视为吉兆,把我当成招财纳福的象征……
梳理上述经历和阅历,二者交相呼应、表里缠绕。作品在回忆、留恋、慨叹中勾勒历史,在痛心、忏悔、无奈中展示现实,写出了自然、生态、环保,写出了人生、世相、社会,具有独特的价值。同时,榆树作为文学形象出现在作品中,很是奇特新鲜。
《我是作家夏林子》《我是一棵榆树》b共计51000多字。总起来看,不论是篇幅、意蕴,还是内在联系,这两篇是“六出雪花”最主要的花瓣,是《我是一棵榆树》的核心与骨干。对照看,一个是社会人的生活,一个是自然榆的遭遇,彼此犹如弟兄姊妹般地交绕牵挂,形成较大的文学张力,派生折射出诸多的形象领域和意义空间。
(作者系内蒙古艺术学院院长、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