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之后，当我凝视着城市中林立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光，内心总会掠过一丝不安。即便早已在城市立足，拥有了年少时所憧憬的物质生活，可每逢夜深人静，我的心依旧会飘回故乡——那条奔流不息的卫运河畔。那里蕴藏着我童年的温暖，映照着母亲的身影，唯有忆起故乡的河与母亲，那颗漂泊的心才能真正归于沉静。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馆陶，卫运河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更是我童年最为珍贵的乐园。父亲早年经常地在河边路过，给我讲卫运河的传说，从小带给我对卫运河的敬畏和向往，后来他因意外离世，母亲便独自扛起了养家的重担，河边的田地成了她挥洒汗水的地方。每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轻声唤我起床，她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水壶，在母亲的带领下，我努力帮她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母亲总是笑着说：“跟着我就好，注意点脚下。”
卫运河的河岸宽广而温柔，河堤两岸微风吹起时随风飘摇的长长的垂柳和卷起裤腿、光着脚丫踩在滩涂里，那种松软的触感，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心底。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缕缕带着水汽的清风，还有母亲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构成了童年最难忘的画面。
晌午日头最烈时，母亲会放下锄头，快步走到我身旁，把水壶递给我：“小勇，快喝点水，去柳树下躲躲凉。”我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牛饮，而母亲只是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戴上草帽又转身走进田里。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滴滴渗入泥土里，那是我最早懂得“辛劳”二字的模样。
自从母亲常带我去河边劳作，这里便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最让我们兴奋的事就是捉鱼，当时其他小伙伴喜欢用家里的纱窗网鱼，而我最爱的是在罐头瓶里放些馒头来钓鱼。别说，虽然这是土办法，却真能钓到小鲫鱼。每次钓到鱼，我都会兴冲冲地跑回家交给母亲，她总是先摸摸我的头，轻声叮嘱：“可不许私自下河，水深得很，要注意安全。”说着竖起大拇指夸我能干，当晚的餐桌上，就会多一碗鲜美的鱼汤。那滋味，清鲜醇厚，即便如今尝过再多的山珍海味，也始终无法取代。
童年的记忆里，总有下河捉鱼的欢腾。有一次，我把母亲的警告抛到了脑后，和几个小伙伴脱得赤条条，扑通扑通地扎进河里。大家在水草间摸索，捉到小鱼就紧紧攥住往岸上扔，摸到滑溜溜的泥鳅，总会引来一阵哄笑。回家时，我浑身湿漉漉的，母亲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动作”，脸上故作严肃地训斥了几句，手里握着的笤帚疙瘩却始终没舍得落在我身上。
时光飞逝，三十多年转瞬即过。如今我在石家庄定居，把母亲接到身边悉心照顾，哥哥和我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弥补她当年独自将我们拉扯长大的艰辛。现在，我能轻易买到当年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再也听不到小伙伴们喊着“写完作业了吗？走，去河边玩儿”的清脆声音；再也找不到那样松软的滩涂，那样清冽的河水，还有母亲在田埂上眺望我的身影。
卫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就像母亲的爱，绵长而深沉。它见证了母亲的辛劳与坚韧，承载了我童年的欢笑与温暖。每当想起故乡的河，想起母亲的叮咛与牵挂，我的心中就充满了力量。
我多么想再回到那个夏日，对着河边的母亲喊一声：“娘，我帮你拔草！”而她，一定会笑着回头，眼里满是温柔的涟漪。
只是如今，母亲的背已不再挺直，眼角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可每当我提起卫运河，她浑浊的眼睛里依旧会泛起光亮，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河边田埂上追逐嬉闹的小小身影。她会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河边的趣事，说起哪块田的麦子长得最好，说起垂柳下她是如何一边看着我，一边挥动锄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母亲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仿佛卫运河的水汽，又一次湿润了我的眼眶。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卫运河与母亲，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疲惫时可以停靠的彼岸，是我生命中最珍贵、最无法割舍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