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献礼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的纪录片,由中共拉萨市委宣传部出品的《时光的旅人》以“小人物、新空间、大主题”的巧妙构思,将次成拉姆老人的朝圣归途设为情感主线,在318国道的辽阔空间里展开叙事轴线,用个体命运折射时代发展。作品在纪实表达与宏大叙事间找到精妙平衡点,既完成了对雪域高原变迁的生动描摹,又实现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价值传递,是新时代西藏题材纪录片的又一创新之作。
一、真实纪录:以温情表达承载时代厚度
《时光的旅人》通过低干预的拍摄策略与留白的剪辑方式,建构了一种“情感真实”的观看体验,使观众在感知层面产生贴近感,进而引发共情与共鸣。纪录片开篇次成拉姆面对佩戴麦克风的疑惑和抗拒——“如果要戴麦克风,我一句话都不说了”,瞬间奠定了影片真实、不假雕琢的基调。在然乌镇的拍摄段落里,次成拉姆的情绪波动更将这份真实推向了高潮。面对摄制组的随行,老人因情绪波动而欲中断拍摄,坦言:“现在你们在这里说好听的,回去我们又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了……我已经老了,说再多其实有何用,如今想到最多的,是早晚要做这件事而已。”这些未被剪辑的瞬间,打破了纪录片常见的叙事节奏,却增强了叙事的完整性,精准捕捉到了老人对情感联结的珍视与对生命无常的通透感悟。
影片的真实还体现在对非预设人物的自然收录。如途中偶遇的成都骑行父子,他们分享了骑行川藏线的艰辛与感悟,与次成拉姆以往的朝圣经历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让318国道的精神内涵在普通人的故事里得到了更立体的诠释。这种“不干预、不摆拍”的拍摄理念,让作品跳出了文旅宣传语态,成为一幅由真人、真事、真情编织的时代画卷,也让西藏的发展叙事具备了可触可感的情感温度。
二、空间叙事:“地理+精神”的双重建构
《时光的旅人》以次成拉姆的朝拜足迹为脉络,构建起“地理空间”与“精神空间”交织的双重场域,实现了文旅景观与价值内核的深度融合。在地理空间层面,作品以昌都左贡东坝乡为起点,途经雅安怒江大桥、然乌镇、林芝波密通麦特大桥、鲁朗、色季拉山、本日神山等地,最终抵达拉萨,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地理叙事链。镜头通过对比蒙太奇,将次成拉姆记忆中“用脚步丈量”的漫漫长路,与如今畅通无阻的公路网络并置:老人感慨“以前去拉萨都是赶路,从没有欣赏美景的想法”,而如今她能静坐车窗前,看沿途雪山草甸在眼前铺展。这种对比在通麦特大桥等地标处达到了极致——曾经的“通麦天险”是朝圣者的生死关卡,如今的现代化大桥让天堑变通途,交通设施的变迁成为西藏发展最直观的注脚,也让地理空间的变迁具备了可感知的时代刻度。
在精神空间层面,作品为沿途地标赋予了超越其物理属性的文化意蕴,实现了从“地理路径”到“精神长廊”的维度跃升。雅安怒江大桥相关段落极具代表性,这座由无数建设者以生命为代价建成的大桥,已经成为国人集体记忆中的精神丰碑。影片中,航拍镜头以恢弘气势展现出雪山峡谷与公路大桥的壮丽,特写镜头对准了自发前往桥侧缅怀的旅人和摆放祭品的场景,再辅以自然环境音效、旅人们自发的鸣笛声以及公路上的车流声,声画融合构建出立体的西藏声景,增强了观众的沉浸式体验。当次成拉姆的朝圣之旅与大桥的建设历史相互交织,个体对信仰的坚守与国家建设的担当形成了涵义深刻的对话,318国道由此成为见证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精神纽带。这种将文旅景观与精神内核深度融合的叙事模式,既避免了同类纪录片“重景观、轻内涵”的创作弊端,也增强了空间叙事的思想深度与价值高度。
三、人物建构:代际对话中的价值共振
代际对话的设置是《时光的旅人》在人物建构与主题表达上的神来之笔。作品通过次成拉姆、益西卓玛、王子豪的身份与认知差异,搭建起跨越传统与现代的交流场域,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主题从抽象口号转化为具象的情感联结。次成拉姆作为“传统信仰的坚守者”,其生命轨迹被信仰与责任定义:从牧民家庭的放牧女到仓姑寺的负责人,42年来她秉持“修行即生活”的入世智慧,将一生奉献给寺庙与信众;主持人益西卓玛以专业媒介素养连接历史与现实;文旅博主王子豪则以网感十足的镜头语言,代表着新时代青年的认知体系与表达范式。三人构成的行动者网络,建构了传统与现代、信仰与世俗、个体与时代的多维对话关系。截然不同的个体在旅途中的思想碰撞,没有陷入“非此即彼”的对立,反而呈现出“和而不同”的包容。次成拉姆执着于“修行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生命信条,王子豪则带着文旅博主的视角观察沿途的发展变迁,益西卓玛则以专业素养搭建起二者沟通的桥梁。当次成拉姆看到平整的朝圣公路时,由衷感叹“我们在修行着,他们在辛苦地修路,国家真是恩重如山,现在每个人都能享受这公路”。这一刻,不同身份、不同认知的个体达成了共识——无论是信仰的坚守还是发展的追求,都根植于同一个时代的沃土,都受益于国家发展的红利。
(下转第四版)
这种代际对话的叙事设计,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主题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象化为个体之间的价值共振。
《时光的旅人》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纪实影像的真实质朴,更在于主旨表达的开放包容。它没有宏大叙事的价值灌输,而是以纪实影像特有的温度,让观众在共情中读懂西藏的变迁。雪域高原的发展变迁、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精神联结,正如次成拉姆所言的“国家恩重如山”,是骑行父子的川藏感悟,也是通麦特大桥的今昔对照。显然,《时光的旅人》早已超越一部文旅纪实作品的范畴,为地域题材纪录片打破陈规、别开生面提供了有益借鉴。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艺术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