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色的冬天,赐予大地最美色彩的,并不是骄傲的绿色,而是彩色的落叶。
按照习惯进行联想,冬季叶子的命运,要么枯黄,要么坠落,常常与衰败相提并论,预示生命的陨落。
实际的情形,也许正好相反。作为大树生命力的最直观符号,树叶却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存在方式。与乡村童年的记忆不同,在进入冬季以后,树叶不仅并不立即坠落,而且长久保持难得的绿色,即使最后不可避免地服从命运的安排,坠落大地,也不会将沮丧留给人间,而是展示出艳丽优雅的表情,做出美丽的告别。
此时此刻,在树叶的表情中,无疑以金黄和深红为主题。在灰色的世界里,黄色不仅尊贵,而且充满一种倔强的活力,为寒冷的时空放射亮色,让冬天不再单调,而红色的热烈,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惊艳,既像热烈的火焰,又似金色的阳光,在浪漫中保持温暖,亲切地向人间显示激情,在整个色彩的世界中,她无疑最为抢眼,最易成为镜头瞩目的焦点。
树叶以自己鲜艳的色彩,总是实现角色反转:天生要降落大地,以衬托蓝天的高大圣洁,但即使铺满地面,身处底层,点缀在黄土地上,也毅然成为主角,不是因为身姿妙曼,而是因为颜色如此醒目,以致光彩难以掩饰。
树叶的色彩,具有整体的渲染效果,就像是涂抹在天地之间的颜料,在一片灰土色调中脱颖而出,让冬季的大自然景观,具有油画般的质感。
在色彩的感染下,叶子虽然还是那片叶子,形状依旧,但因为造物的着色,就纷纷成为精致的诗人和模特,以北国风光形象大使的名义,描绘出与传统冬季截然不同的绚烂画面,让人们对寒冬刮目相看。
这时候,叶子显然不再是没落、衰败的符号,而成为一种审美载体。人们会在彩色叶子美丽的容颜上,小心翼翼地题写诗句,表达祝福,并夹在书籍的扉页,化身文明的标点符号,使阅读同时成为艺术鉴赏。当留下墨迹的叶子出现在朋友、亲人和情侣的眼前时,没有哪一种礼物会源自大自然,同时又升华为艺术品。在此方面,银杏一直被交口称赞,享有盛誉,堪为楷模。
冬天的落叶,本身就是大自然审美的一种景观,她散布大地,随意自在,既像散文,又如诗行,足以成为亲切的观赏品,境界高下,犹如天壤之别。当人们发现落叶不再被清洁工当成垃圾清除,听任她们将自己的故乡由天空迁移至大地,喜笑颜开选择新的栖息地,继续自己美的历程时,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叶子自是高贵的角色,她们不仅会奉献色彩,最终也会献身土壤,以自我牺牲的方式,为下一轮新生命的孕育默默作出贡献。当人们欣赏大地上五彩缤纷的叶子构成的斑斓图案时,不仅赏心悦目,而且心怀敬意,这是一切具有美好品质和献身精神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在很多时候,彩色的叶子就像可爱的娃娃一样,表现出丰富的神情。她不会言语,却会用色彩说话,表达细腻的情愫,并为人所精确感知,就是叶子身上的斑点,也会透露出自己的小心思,与人心心相印,与世界天人合一。
在北方的冬季,天地被灰色所笼罩,绿色由此最为珍贵,但有趣的是,它却并不最为醒目。虽然绿色可以骄傲地展示自己生命力之旺盛,但此时此刻的绿色,已经失却春夏绿色的那种滋润和本色,有些勉为其难,并不能充分证明自己的活力,更多的是一种外在符号,而且往往被灰色所弥漫,无法引人注目。人们可以使用技术手段,让绿色实现大面积覆盖,但很遗憾,在人为制造的绿色中,它依然无法成为鲜活生命力名副其实的代言人。事实证明,生命可以被修饰,但却难以被掩饰,因为真正的生命力,只有在真实中才能精神焕发。
其实,并不需要从科学的角度探究冬季落叶的色彩形成原理,仅仅是从感官上,人们都能够为它色彩的鲜艳和身姿的张力所感动。落叶不仅丝毫没有垂暮之年的伤感,反倒以激情和刚强,颠覆生命法则,扭转生命节奏,将本来灰色的世界装扮得一片绚烂,给过于敏感的人类以激励和信念,让人们思考生命力的内涵,到底取决于它的长度,还是它的强度?是高高在上的荣耀,还是匍匐大地的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