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到。皓月当空，清辉铺满大地。
儿时的中秋夜，温暖安稳。天刚暗，父亲搬出方桌，置庭院中。母亲洗净瓜果，祖母则拿出前几天墟场买回的月饼，切成小块。全家围桌而坐，边吃边说话。晚风轻轻拂过，屋外头飘来阵阵桂花清香。一会儿，月亮爬上树梢，映在我们脸庞。我缠着父亲，纠缠他讲月亮故事。父亲悠悠坐下，开口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
有次，父亲对着我们说，月亮上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个老公公在做草鞋。“在哪，在哪？”顺着他指的方向，我望了半天没看到。彼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人间有离别，以为岁岁中秋，父亲总会护在身旁。
桂花流香，庭院依旧。老宅内坪，方桌上，茶水、月饼、茶点，水果、可乐、冰水，侄子辈说说笑笑，屋子里增加许多人，而席位上却少了祖母、父亲。
人间万事本来就充满变数，得失聚散由不得人。记得那年中秋，父亲不顾年迈体弱，和我们一起前去扫墓。蕉垅一远祖坟，杂草丛生，树木疯长，找了半天没找着。不久，父亲腹中疼痛，一查，肝腹水。吃药打针，中药西药，仍不见效。以为还有无数个中秋可以陪他望月闲谈。现在才知，离别不会提前告知，死亡不分年龄，不按顺序。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从前不懂，为何大人总在中秋时节暗自感慨。直到父亲离我而去，才真正明白团圆的意义。中秋，从来不是月色多么明亮，月饼多么香甜，而是身边有至亲相伴，有人可盼，有人可念。
父母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九人。在那个年代，家中困难，年年“超支”。生活的风雨，日子的琐碎，父亲默默扛着。大海不缺水，水却奔向它。穷人不缺苦，苦难却追着我家不放。有人几次劝他：“桂声啊，这么多子女，拿一两个去卖，减轻经济负担。”父亲说：“苦就苦得，孩子，我不卖！”
那几年，城里知青上山下乡到农村种地。人们都说，大中专停止招生了，读书无用，不如回家赚工分。父亲深知，知识总有一天会有用。他宁肯吃苦受累，也要让孩子读书，识字。苦撑几年后，兄弟姐妹中两个获得大专以上文凭，其他高中、中专、初中毕业，二弟还入伍参了军。我和三弟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他总是谆谆教诲。每每工作遇见困难或遭受挫折，我们也总能得到父亲的帮助、启发和鼓励。
40年前，我调回本村任小学校长，第二天父亲就勉励我“发狠”教书，积极工作，莫辜负父老乡亲信任。“假如混日子，本村人唾沫都会把你淹个半死！”在他激励下，我全心全力不含糊，七个学年，作出了些成绩。
有一年，我因工作调整从中心小学调到非常偏僻山区小学。一段时间里，我被愤怒和不甘情绪包围。得知消息的父亲，竟在中秋家宴会对我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话出自他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父亲的话让我思索良久。如果那次不是父亲点拨，我可能会冲动。
做了父亲我慢慢才发现，为人父，终不及吾父。而为人子，却愧对吾儿。世人常说，父爱如山。然，我山不比父山，我没有父亲的巍峨，远不及他的沉健，更不如他的坚不可摧……
父亲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民兵的，入党参加剿匪，任初级社高级社长，庙江公路支前民工中队长，中田村党支书，本村生产大队长，以他读了私塾三年的文化底子，为村里服务了20年，把公家事情办得有头有路。工农干部持的就是这种秉性。
父亲办公事语言流利，在家却有点木讷，把爱一声不响地藏在每次陪伴我们望月的夜晚，藏在每一次嘱咐中、每一顿热饭上，藏在他挑柴摘回、等我们到齐才分发的“米筛子”里……
抬头望月，思绪绵绵。我想，父亲未曾远去，只是化作那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月辉洒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