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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永恒,在冷峻与温情之间

日期: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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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4版:第八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谭旭日

这是一部融合了行路、忆旧、读古、观心的综合性诗集。作为《诗刊》副主编,作者还兼诗人与批评家双重身份。读他的这部诗集,作品不仅是诗歌技艺的成熟,更是一个历经时间淬炼的灵魂叩问。而永恒这一命题,使得作品变得更加沉静。笔者以为,作品从文本肌理,深入诗人生命经验。这部诗集恰恰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在流逝中安顿自我的精神回归。

两极思维:刻度与上游

诗集分为两辑,上辑为:刻度或永恒之物;下辑为:鹤总是站在人世的上游。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结构安排。刻度意味着度量、标记,是与时间搏斗的痕迹;上游则指向源头、回溯,是与记忆重逢的姿态。霍俊明将自己的书写安置在这两极之间,既不放弃对当下现实的凝视,也不切断与古典精神的对话。

上辑中那些书写燕山山脉、滇藏高原、祁连山山脉的苍茫风物,看似是行旅的记录,实则是诗人以脚步丈量时间的尝试。正如有评论者表示:霍俊明的诗,不写眼中之物,诗中的景与物都是情化心化思化过了的悟中之物。霍俊明曾言,理想中的诗歌应直指命运、存在和时间的本质命题。上辑的诗篇,正是如此,它们从具体的风物出发,最终抵达的却是关于存在的叩问。

下辑则呈现出另一副面孔。《鹤虚》以现代视角重构隐逸传统,《我们的杜甫》还原充满烟火气的诗圣形象,《外祖母周郝氏九梦》借奇幻梦境串联家族悲欢与时代沉浮。这些作品显示出一个批评家出身的诗人特有的写作自觉:他不仅写诗,还在诗中反思写诗本身的意义。古典精神在此并非被膜拜的文物,而是可以被现代自我重新激活的精神资源。

写作姿态:内向精神的表达

霍俊明作为当下知名的诗评家,这部作品算是他身份外的一次深呼吸,一次刀刃向内的过程。如果说作者的批评文字是向外挥刀、解剖他人作品的手术刀,那么他的诗歌就是向内用力、剖开自我的柳叶刀。

这种向内的写作,尤为鲜明地体现在那些书写亲人、故乡的篇章中。长篇组诗《外祖母周郝氏九梦》,借老人十年一遇何仙姑的奇幻梦境,串联起家族悲欢与时代沉浮。这不是炫技式的叙事实验,而是一个后辈试图以诗歌为媒介,握住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在霍俊明笔下,故乡并非田园牧歌式的抒情对象,而是一个需要反复辨认、不断回望的精神方位。正如有评论者所说,他的诗具有人性和生命深度甚至现实感。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刀刃向内并未沦为自恋式的呓语。霍俊明的诗中始终有一种冷峻的品质。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与故乡、与传统、与那些永恒之物之间的距离。诗歌不是抵达,而是对抵达这一动作本身的反复练习。正如《梦的对岸》扉页那句: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也抵达了河的对岸。这种悖论式的表述,恰恰揭示了霍俊明诗歌的核心气质:承认无力,却不停止行动。

精神锚地:漂泊者的情感归宿

笔者认为,读这部作品集,应该从诗人的生命轨迹出发,解读诗歌文本生成的内在逻辑。作者关注的生存际遇,及生命的感悟。文字的精髓在于:不将诗歌视为封闭的文本,而将其视为一个生命在特定境遇中吐纳的气息。

若从这一视角,再度观照《唯有永恒值得收藏》,我们会发现一个看似矛盾却耐人寻味的事实:这位身居《诗刊》副主编之位的批评家,其诗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异乡人的语调。无论书写燕山还是滇藏高原,敦煌还是甘南,他笔下的地理从来不只是地理,而是精神漂泊的隐喻。他的诗中有沉默,也有荒诞,更有直面生存本质的冷峻。这就提醒我们:体制内位置与精神漂泊感并不矛盾,一个可以随时抵达任何地方的人,恰恰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意识到当下人的无处可归现代性困境。

再从这个角度看,《唯有永恒值得收藏》正是霍俊明为自己建造的精神故乡。那些写故土、父母、亲友的真情之作,那些与杜甫、与隐逸传统对话的篇章,都是他在流逝的时间中打下的桩。不是为了锚定自己,而是为了让漂泊本身拥有坐标。

霍俊明以诗为舟,以词为桨,在永恒与瞬息之间反复摆渡。他并不幻想真正抵达彼岸,但每一次划动都让水流有了方向,让漂泊者有了可辨认的情感归宿。这种回归旅途的姿态本身,或许比任何到达都更接近永恒的真切。

当读完这部作品集后,忽然有点难解,书名本身就应该是一个悖论。永恒如何被收藏?能被收藏的,恰恰是那些注定流逝之物。霍俊明的诗,正是在这种悖论中展开的:他书写风物、记忆、亲人、古典,清醒地知道它们终将逝去,却依然以近乎固执的耐心将它们,收纳笔端。

这种固执,这种在冷峻中不肯熄灭的温情,或许正是这部诗集最值得被阅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