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7月学校放暑假,我和高三(2)班的杨淑琴同学相约离校,为避烈日,披星戴月步行十里回家。杨淑琴同学相貌秀丽,瞳藏星月之辉,腹隐蕙质之气。她学习成绩优秀,年级中名列前茅,班中首屈一指,关键是她对我特别好。当年闹饥荒,住校学生的主食是“瓜果蔬菜”,副食是萝卜咸菜,清汤寡水。杨淑琴见我瘦得面部棱角分明,很是心疼,经常把从家里带来的零食送给我吃,还把省下来的饭票给我用。
对此我忐忑不安,她对我的关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原因是我父亲属于“地、富、反、坏”四类分子,每当治保主任在高音喇叭里喊父亲的名字时,我的心头就发颤。
杨淑琴出身贫农家庭,她是杨家庄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的独生女儿。我不能把“根红苗正”的杨淑琴拖进“四类分子”的家庭。之所以月下同行,就是想向她一吐胸中块垒,拒绝她对我的爱。
回家的这条路,往返走了三年,路旁的花草树木似乎能够认出我们的身影。我心事沉重,有话不知从何说起,只顾低头走路。
还是淑琴爽快,喊着我的名字,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说:“我看出来了,这些日子你对我不冷不热的,你怎么想的,就明说,不要憋着。”我停下了脚步说:“好吧,当我对你产生爱情以后,心情就十分沉重,原因是我们两人的家庭背景截然不同,不能让你背上包袱,从而葬送你的光明前途。”
淑琴说:“知道你家的情况,我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夜色朦胧中,觉察到淑琴的眼里浸着泪花,嘴唇在颤抖。我知道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辜负了她纯洁的感情。我安慰她,说:“淑琴,衷心祝你今后的生活幸福,回家吧!”
知心人同行嫌路短,异乡客思家恨夜长。话意未尽,已经回到淑琴家的门前。
1962年学校因经济困难,暑假放了四个月。许多学生辍学了,成为人民公社社员,有的应征入伍参了军,有的被招到国营供销社成为职员,有的成家娶了媳妇,过上了有滋有味的生活。我呢?除了能进自家的门,其他“门”都关着。在生产队里干农活,尽管我吃苦耐劳,谨言慎行,还是在社员群体中被边缘化了。可谓:此生归路愈茫然,雾锁江河岚遮山。希冀云开清风起,青春启航扬满帆。
在生活窘迫,情感失落,精神压抑的时候,越发怀念学校的生活。家中一隅是我学习的地方,读教科书,做习题,那是我另一个静谧而自由的世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虽然弄不懂“天下”是何等情况,但是这句话成了我的精神力量。
1963年秋天,我考入了天津专区农业学校。报到的那天,天高气爽,农校大院既肃静又漂亮。我心中欢喜,好似踏上满是星光的征途。我扛着行李,站在熙熙攘攘新生中间,准备去报到处注册。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闪过,乌黑的长发,随风飘逸;轻盈的脚步,驱动着曼妙的身姿。是她——杨淑琴!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喊她:“淑琴,你怎么也考到农校来啦?”
杨淑琴看到我,似乎没有感到意外,平静地说:“你猜我为什么考农校?”
我问她:“你知道我考农校的事吗?”
她自信地答道:“你的行踪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恍然大悟,她是屈尊自己,为我而来!
当天晚上,月光浸满校园,周边万物褪去了原色,只剩一地清辉。我们俩坐在月光下,风轻轻拂过,替我们交换着熟悉的气息,不用语言交流,却各自知道心底之事。我缓缓地靠近她,心跳撞得胸口发颤。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久美好的印象尽数翻涌。伸手相触的一刻,万般思念皆落地。
在农校,我学的是作物生产技术专业,她学的是农林经济管理专业。我们在晨光里一同走进校园,暮色中相伴走出课堂。一间教室,两心相依,携手走过求学之路。
1966年秋,我们毕业分配到县农林局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
站在广袤的田野,面对一望无际的农田和淳朴的生产队社员,我感到自豪和责任重大。自豪的是我终于成为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受广大社员尊重的人。从那时起,我们夫妇二人,立志用青年人的热忱与担当,当好农业科技的推广员,诚心守护良田沃土,为农业发展贡献力量。如今回望来路,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化作从容的守望。看看脚下丰收的良田,看看年年麦穗沉实、瓜果飘香,只觉得半生的风雨与坚守,都酿成了岁月里最踏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