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泸定至若尔盖,久久沉醉在沿途的高山峡谷和草原的旖旎风光里。尤其那漫山铺展、绵延无际的原始林海,从山脊蜿蜒至谷底,层层叠叠,郁郁苍苍,盛装着世间最澄澈、最温润、最纯净的绿意,宛若一片静谧的碧海,时时涤荡心绪。
怎样去写呢?真拿起笔来,又觉得拨弄不动笔头,看着眼前满满的条形格,踌躇之际,“铛、铛、铛”,几位灵感访客叩响心境之门,还是从前辈作家的文字中提升境界吧!我常以为,若写山之俊秀灵动,莫过于李健吾的《雨中登泰山》;若写水之壮阔奔涌,莫过于刘白羽的《长江三峡》。此番穿行高山峡谷,一览川西山河气韵,却与两篇传世名篇的意境全然迥异。其独有的风骨禀赋,清雅精神,远异于雨中泰山和三峡水域,难以对照描摹。
雨中泰山,是步步踏勘的次第风光,收揽于作家笔下的画面,移步换景,景景殊异,如一款精雕细琢的艺术珍品,细节处皆各具风韵,又环环相扣,浑然一体。而川西群山,全然是另一番气象。其绿意铺天盖地,让每一座峰峦,每一道沟壑,每一株草木,都浸满淋漓翠色。两相映照,是精工巧艺与天工造物的殊途之美。
再观流水,从泸定赴丹巴,一路溯流而上,与宜宾到重庆的长江逆流之行遥相呼应。大渡河之水,汇千壑溪流,动静相宜。平静处碧波澄澈,山影倒映,如淑女镜妆,山光水色相融相亲;喧闹处湍急跳跃,白浪翻涌,似万马奔腾,颇具声势。如学童般有静有闹,有伏有出。而今日三峡,早已扭转昔日“激流澎湃、涛如雷鸣”的狂态,修为成“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的雄姿,两岸青山对峙,江水绵延浩荡。其灵动鲜活与沉阔从容,风骨各异,气韵不同。
自小金至马尔康的山水意趣,碧野的《天山景物记》中能找到精妙描摹。“这飞泻下来的雪水,在山脚汇成冲澈的溪流,浪花往上抛,形成千万朵盛开的白莲。”从两河口镇到梭磨乡,从卓克基官寨到马尔康城区,这样的景致一路相随。
置身山林,其静谧苍茫,亦与名家笔墨遥相映衬。“白皑皑群峰的雪线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雨伞,重重叠叠的枝丫,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在梦笔山,这座镌刻着红色记忆的长征雪山,我们更是加深了此番印象。午后四时,伫立海拔逾四千米的山巅,远眺夕阳铺洒群峰,金辉漫覆林海,光影温柔,满目瑰丽,沉浸其间,顿感超然脱俗,身心沉静。
初至松潘草原,老舍笔下的塞外原野不期而至。“你看,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四面都有小丘,平地是绿的,小丘也是绿的……那些小丘的线条是那么柔美,就像没骨画那样,只用绿色渲染,没有用笔勾勒,于是,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眼前草原的壮美,与内蒙古草原的雄浑气韵别无二致。这片见证红军绝境突围的红色土地,历经多年科学治理,早已褪去往昔荒芜,蜕变为水草丰茂、沃野千里的川西秘境。
驻足瓦切镇草场,碧野笔下的草原盛景再度浮现。“千里牧场上长着一色青翠的酥油草,清清的溪水齐着两岸的草丛在漂流,草原是这样无边的草原,就像风平浪静的海洋。在太阳下,那点点水泡似的蒙古包在闪烁着白光。”目光所及,皆是这般开阔明朗、生机盎然的原野风光。不同的是,平整舒展的柏油路、错落分布的光伏电站等现代风物,悄然融入广袤草原,为这份亘古苍茫的自然之美,添上了鲜活的时代底色。
年少读文,尤为向往草原民族的赤诚热忱与淳朴待客之风,老舍笔下的塞外盛情,真挚动人。“蒙古包外许多匹马,许多辆车,人很多,都是从几十里外骑马和乘车来看我们的。”“也不知怎的,就进了蒙古包,奶茶倒上了,奶豆腐摆上了,谁都有礼貌,谁都又那么亲热,一点儿不拘束。”在马尔康,我们亦亲身邂逅了这般纯粹温热的善意。
仁真大哥与阿姆吉大嫂,在仁真医院九楼的阳光会客厅盛情款待我们,让大家沉浸式感受嘉绒藏族独有的饮食文化与人文温情。甘甜醇厚的青稞烤酒,盛于精制的银盘之中;悠扬高亢的敬酒歌,萦绕在明朗的厅堂之上。席间载歌载舞,笑语盈盈,朋亲友热,氛围融融。窗外青山含黛,绿水潺潺,仿佛都沉浸在这份热忱纯朴的欢愉之中。
一程山水,万般遇见,回顾这段川西之行,满目风华,满心感动,用什么样的文字去概括呢?
今日雪山,层峦叠翠,山河壮阔,风骨凛然;
今日草原,水草丰美,人畜兴旺,气象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