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侬软语的上海人精明细腻,总是面面俱到追求完美,按他们的话讲就是拎得清楚。汉字之妙,妙不可言,本来“拎”是提的意思,然而往往被他们用于思考权衡的意思。
演员游本昌以九十多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产党,好多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才入党?他说年轻时就想入党,总觉得差得太远做得不够呀!其实老艺术家德艺双馨,什么都“拎”得清楚,这件事事关重大,是值得一辈子去践行的信仰,不能随随便便。直至人生百年,回头望一望他是怎样的人,大家早已是“拎”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起入党,我很惭愧。人总是在挫折中成长,苦也吃过,累也受得,就是有时候“拎”得太多,又自以为拎得清以至于迷失了自我……
1992年,也就是我当兵第二年。部队支援地方工程,引黑河水入西安。西安是一个严重缺水的大城市,要解决人民吃水、用水问题,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黑河”从高高的秦岭山脉流下,一路东行,经过周至、户县。部队就是要从户县开凿一条人工河。距离西安近百里之遥,河道宽10米左右,深约6米,各连队分段划分了任务。时已立夏,工地上红旗飘飘,小伙子们人手一把铁锹,挥汗如雨。随着工程往下推进,困难接踵而至。下面的地层变成了岩层,巨大的石头裸露出来,我们的铁锹在它们面前成了摆设。于是领导研究请求支援,上级派工兵团拿来风钻以及爆破雷管,爆破一次就够我们干半天的,清理完就再来一次。随着沟渠越来越深,我们的“梯田”形成了。各班组一蹬一蹬地往上倒腾土石,地面上堆积成小山连绵成一条长龙。到最后就凭双手往上传递,手套用不了一会便破了,掌心的老茧比铁还硬,人人都像练过铁砂掌。
西安人民没忘记我们这些子弟兵,争着到工地上慰问,纺织厂的薄毯、不锈钢厂的茶缸、箱包厂的订制纪念黑河引水的皮箱,吃的喝的就更别说了。今天莲湖区、明天雁塔区,各街道轮流慰问。以至于部队首长担心会影响工程进度,不得不婉拒……
所有的事情没有如果,只有令人猝不及防。这一天天气上来很快,连长赶紧下令收工回营,我们坐着解放卡车行驶在路上,大颗的雨点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风很大,裹挟着沙砾席卷而来,路边的树剧烈地摇晃,就听到咔嚓一声,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拦腰折断,不偏不倚正砸到我们车上。树干在篷杆上滚下来,我一低头但还是没躲过,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事了。后来就听见是班长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我才醒过来……
我负伤了,住进了西安的部队医院,这也是当兵后第一次进城。我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西安很美!经过检查,颅骨无大碍,皮下水肿,轻微脑震荡,左耳穿孔,伴间歇性耳鸣耳聋。住了几日,跟医护人员混得熟悉点了,偶尔也能请假溜出去在医院附近逛逛。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从浓密的树叶间滤下来,细碎而躲闪。
我有些迷茫,不知道回去会怎么样?想到此我再也没有心思看街景了。
从医院回来,我拿着出院证明向连队报到,暂时休养一段时间,但具体时间没有限定。一开始几天没啥,后来我渐渐感觉别人的目光变了。班里的人背地里议论我,说我拖累了班里工地进度,甚至说我是在“装病”。刘班长也没好脸色,总是迁怒于我。有一天,刘班长中途回来一脚将门踹开,径直走向我。见我坐着未动,当时就急了,上来就是一脚,踢到我手上。“你给我站起来,你说你是不是装病,头疼个球……”“我没装,有医院证明,我过一段时间复查。这段时间我负责班里内务卫生。”刘班长没言语扭头气哼哼地走了,从此对我也不闻不问了。用上海人的话讲这是我反复“拎拎清楚”后的结果,反正立功受奖早就与我没关系了,更别说入党了。
剩下的日子我一天工地没上,整天病恹恹的样子。其实身体确实弱了许多,不锻炼的结果。每当看见他们从工地回来满身泥水,作训服起了白碱,像文安的盐碱地。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有点心疼,也有惭愧,五味杂陈。于是我很热情地帮别人刷碗、洗衣服、整理内务,可是刘班长一直拒绝我的“殷勤”……
要到复员的时候,连长把我找去,问我这三年得到了什么?我哽咽着,吭哧了半天,突然对他说:“我要留队,因为我对不起西安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