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耀
岁月淘洗万物,许多旧物早已散落在时光尘埃里,寻无踪迹。唯有一张老旧泛黄的准考证,被我珍藏数十年,静静夹在旧书深处。纸边卷曲、油墨淡褪,方寸之间,见证着我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读书时光:五年村小,三载镇重点初中,三载市属高中。一纸薄证,是那个清贫年代里,山里孩子最郑重的人生入场券。
我生于大山乡村,年少岁月与山野泥土紧密相连。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读书从不是理所当然的顺序,而是山坳里少年挣脱命运、看见远方唯一的光亮。七岁入学,我走进村口简陋的村小学,一读便是五年。土坯教室,黑瓦屋顶,一到冬天四处漏风;木板课桌凹凸不平,布满经年磨损的痕迹。那时上学,先要放牛割草、打理农活,忙完家事,再一路小跑赶去学堂。夜里读书,全靠一盏煤油灯,灯芯微弱,光影摇曳,熏黑鼻尖、熬红双眼,却从未敢懈怠分毫。
村小五年,为我打下了最朴素的根基。懵懂年岁里,我慢慢识字、明理,听老师一遍遍叮嘱,山里的孩子,唯有读书能走出大山。那时不懂前程浩荡,只知道手中的铅笔、眼前的课本,是贫瘠日子里最珍贵的寄托。五年村小光阴,清苦、安静,却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里,为后来的漫漫求学路,埋下了倔强的种子。
小学毕业,我走出熟悉的山村,去往乡镇读初中。三年镇初中,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奔赴求学。彼时山路崎岖,往返家校全靠步行,晴日一身尘土,雨天两脚泥泞。乡镇中学条件简陋,几十个男孩子同住一间木板大通铺的简陋宿舍,被褥单薄,冬冷夏闷;饭菜全是我们一周回家一次自带的大米和咸菜,每餐用那种搪瓷盆蒸饭,就着咸菜下咽。可所有同学皆是如此,无人叫苦,无人退缩。我们在朴素的教室里晨读暮学,在昏黄的灯光下刷题背书,三年光阴,磨去孩童的稚气,养出山里少年踏实隐忍的性子。镇中学三年,让我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局限,知道山外有城,远方有路。
初中毕业,我凭着踏实苦读的底子,考入市属高中,自此开启三年高中生涯。从乡村走进城镇,视野骤然开阔,求学的压力也陡然加重。那时候的高中学习,没有琳琅的教辅,没有便利的设备,只有日复一日地埋头苦读,终日刷题。清晨迎着朝露早读,深夜伴着灯火疾书,草稿纸正反面反复书写,书本翻得卷边发旧。十一年寒窗,最辛苦、最刻骨的,便是这三年的高中时光。它是我连续读书生涯的终点,也是我少年命运的转折点。
临近毕业高考,我拿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张准考证。
那是一张极其朴素的白纸印制证件,没有精致装帧,没有鲜艳色彩,寥寥几行油墨字迹,贴着一张拘谨青涩的一寸黑白照片。上面简单记录着我的姓名、籍贯、考场信息,轻薄一张纸,在我心中却重若千钧。那是对我十一年日夜苦读的交代,是山村少年跨越村镇、奔赴人生大考的唯一凭证。
拿到准考证的那天,我反复翻看、细心抚平褶皱,小心翼翼折好,藏在书包最贴身的夹层里,生怕磕碰、生怕弄脏。在那个信息闭塞、出路狭窄的年代,一张准考证,就是少年全部的希望。无数个煤油灯下的夜晚,无数趟泥泞的山路,无数次咬牙坚持的晨昏,都凝结在了这方寸纸片之上。
考试那日,我怀揣温热的准考证,忐忑又坚定地走进考场。落座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十一年求学的漫漫来路:从村小黑瓦屋的琅琅书声,到镇中崎岖往返的山路,再到高中挑灯苦读的深夜。十一年风雨兼程,从山野孩童到青涩青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岁月倏忽,半生匆匆。一路走来,从军旅到现在的岗位,历经世事风霜,看过人间沉浮,很多过往都渐渐模糊。唯独这张旧准考证,我一直妥善留存。时隔数十年,再轻轻展开,纸面早已泛黄,照片里的少年眉目青涩、眼神倔强,一如当年那个不肯认命的少年时光。
如今的孩子读书无忧,窗明几净、条件优渥,很难懂得我们那个年代一张准考证的分量。它不只是一场考试的凭证,更是一代人朴素的信仰,是十一年寒窗最真实的见证。它记录着我从山村、乡镇再到城市的求学轨迹,记录着清贫岁月里不卑不亢、奋力向上的少年心气。
人到中年,回望来路,终于明白:人生所有的底气与坚韧,皆源自年少的苦读沉淀。五年村小扎根,三年镇中磨砺,三年高中蜕变,十一年灯火为伴、风雨为途,终究成就了往后人生的步步从容。
一纸旧准考证,藏一段少年山河,载半生岁月初心。流年不语,旧物有温。那十一年默默耕耘的读书时光,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这一生,最珍贵、最踏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