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峰
纷繁的世界是自由的,也是随意的。但是纷繁随意中同样有其规律,这种规律一定存在着某些韵律。这种韵律就是人们常说的诗意美感。
最近由河北省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六棱石”丛书的总序中,著名诗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大解这样介绍诗集《瓦砾》的作者、廊坊籍诗人曹五木:“他的放松、自由,甚至野蛮、无拘无束的书写方式,也可以说没有方式,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其大胆而纯粹的诗性叙述,就像在荒原上开出一条先河。”细品这段文字至少有两个信息:其一,曹五木的写作是自觉的、纯粹的、诗性的。其二,曹五木的诗歌创作成熟。他自信的写作保持了独立的原创性和先锋性,这也让曹五木的诗具有了独特的辨识度。
知人论世,文如其人。曹五木出生地处于燕南赵北,此地历史上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河北乃至全国诗人圈皆知曹五木豪放、重义、好酒,有魏晋人物或李白的那种倨傲、野逸、放诞的名士味道。我这样说也绝非妄议,与嗜酒如命的魏晋刘伶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对比,二者是何其相似。当然,如果没有酒神的襄助,五木会压抑、郁结,自缚在个人镜像,放弃对他者的让渡。我说这话的理由是“天阴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下雪的时候,天晴的时候,没有天气的时候,曹五木都在喝酒。张八陪着他喝”(《酒》)。事实上,写“酒”的诗,在曹五木的诗集中已具备统计学特征。“酒”是诗人的心脏,是文学的催化剂和助燃剂。“酒态”是四下皆庸人的时空大海,也是诗的源头。在五木的语境,“酒”的日常化造就语言输出的神化诗性。酒里乾坤大,这可以看《酒中谈——致永伟、津渡两兄弟并诸君》。读后给人快感与共鸣的诗当推五木的《击缶》,诗壮烈、极端、血性、忘我、性情,令人血脉贲张,每次阅读都会有坐过山车的极端冲击体验。从五木的《击缶》中可以读出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放纵,也可读出高山流水的知己雅乐,更有“我醉欲眠君且去,有意明朝携琴来”的洒脱与不羁。其实,仔细品味,意境沉郁、顿挫更多的还是魏晋式的压抑与苦闷,恰如曹操“醉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千古忧患”。看似诗人落拓在“高阳酒徒”的粗放,实怀的是现代人精神底层的屈子之哀。《击缶》是诗人在佯狂的表象之下最脆弱的时刻。不信你读,“你记下这个日子:某年某月某日,曹五木/为尔击缶。砸桌子、敲碗、拍大腿//你再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曹五木/为尔吟诵。声嘶力竭,一意孤行//不为王公,不为美人/只为这连绵骤雨与无边落寞”。读《击缶》、读《在李白墓前》就理解“万物风流,不过尔尔”。其中必是隐有诗人“重估一切价值”的乏力和些许颓废,暴露了诗人性格的复杂性。也许正因为这样才有《虎跳峡》,才有“让我夹起尾巴,脱掉毛皮/请接受我的谦卑吧,接受一个食肉动物的悲伤//遍山红透的,杜鹃啊杜鹃/奔腾不止的,江水啊江水/欲说还休的,美人啊美人”。《虎跳峡》是雄性的、野蛮的、暴力的。虎跳峡前诗人曹五木是裸露的、坦诚的、浪漫的、抒情的,甚至有某种生命的悲壮。《虎跳峡》的情绪穿透力会在瞬间让人与之视觉化共情。
借此诗集《瓦砾》,我们也欣赏一下曹五木的诗歌技巧。诗集中《张大郢》《村志》《贫穷的天使皮箱杂志——兼致阶梯教室》等作品事关文体的自觉,诗人破界传统文本形式,叙事性、散文化,当然这也包括大解说的某种“寓言性”特质,在此,我想说,在诗性、诗意面前,分行的是诗,不分行的也是诗。论及五木诗的深层隐喻与反讽,读《撒旦》,知道诗可以放浪、粗鄙与戏谑,而《平原》诗人却把人、鬼、神揉成了一团。艺高人胆大,《语子和其他三个人的箴言》晦涩、隐喻,有一种不计得失的探索性。再比如其《纸牌》,放在《暴君》前读是训诫,放在《暴君》后读是顺服,其结构设计来自“结构是一种流动的现代性”。在《景物、景物……》《暴君》《绿化树》中可以看见诗人的结构与建构的智慧,以及诗人为此创造所冒的风险与牺牲。再看其《名言录》的题目与文本间的相互解构,诗主旨有对传统和历史价值体系的怀疑与挑战。尤其“我说中庸啊,我说颓唐,我其实什么都没说”。看似饶舌、恍惚,有自我矛盾性的纠缠,实际是对“民粹”的讥讽,表现质询、思辨、怀疑、否定,呈现前卫的批判姿态。“青铜”“麻布”等意象都是一种历史或精神象征,是时间验证后的存在,是现实对历史语境的透过与切割。曹五木有一颗不甘平庸的灵魂,且忠实于自己,这也让五木的诗感性、情绪,时而有“灵肉分离”的癫狂,时而有酒神“附体”的癔症。他是用诗通神的神秘主义者,火上的舞蹈家。人所共知,每一个有成就的诗人都不拘泥于某一流派或手法,而是博采众家之长,执着于艺术上的探索和创新。五木在路上。
现在回到诗人的语言。诗人必须通过词语并对老化、锈蚀的词语进行出乎意料的组合或翻新,回到语言的诗性,也就是欧阳江河的“炸开事物”,进入“水自身的渴意”和“火自身的寒冷”。细读《瓦砾》,它不是“词与物”的追逐,而是“人和命运”彼此遮蔽的碎片性表达,轰鸣着诗人的生命意志。不论是谈论活着,抑或感慨死去,《瓦砾》都关乎那个独立、自由的生命方向。《瓦砾》通过“死在现场”实现了“废墟”的寓言性“转场”,散发出生命价值个性表达过程中那些经历了摩擦、碰撞后残存的“硫磺味”。“一个人不能走太久,不能/太过傲慢,太不在乎,不然/哪一天你回头瞧瞧/身后多少事物已被你抛弃/有的散落,有的堆积/有的好似黄金/有的好似瓦砾”。《瓦砾》中有个人与现实无法完成的精神对话。最后,回应大解兄有关诗人辨识度判断。曹五木的诗原创、唯一,常能惊世骇俗,他说“雪落似余烬,积雪如狂歌”(《雪中谈》),只此一句,你便知道那雪生过,死过,悲剧过,一脸故事,五木也。
长话短说,曹五木所有的诗歌作品几乎都处于一种“我写,我在。我在,我写。”的状态。至少,他比多数人知道诗是什么,应该怎么写。五木不媚世,不媚俗,守着诗人的底线,对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