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时节,与好友徜徉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里绿茵如毯,四野传香;水上林中,百鸟呢喃;碧波湖畔,丹顶鹤环绕盘旋,尽显湿地风情。
极目远眺,余光瞥处,几湾“绿影”闪过,似曾相识?疾走向前,定睛看时,它们竟然是分布在湖边湿地上的“芦草”!它们或直立,或匍匐,肥实的芦叶欢笑着、跳跃着,你推我搡,一波又一波地奔向远方……
置身此间,仿佛回到了故乡的流年,儿时与芦草交集的点点滴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潮水般地涌来。
我的老家曾是一个被盐碱荒地半包围的小村庄,村前泛着盐碱花的软滩硬地上,到处生长着一片片的芦草。
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芦草曾是马、牛、驴、骡等大牲畜的主要饲料,可鲜喂、可晒干、还可青贮。由此,割芦草、晒干草自成行业,强有力地支撑了农民的补贴家用。
春天,春雨刚过,芦草便探出几片狭长的叶子,翠绿中染着鹅黄。这时,领先行动的是孩子们。他们挎起背筐,拿着镰刀,在荒野沟壑之间穿梭,剜下芦草,或交给生产队挣工分,或者背到村外干校的车马场,换得几毛钱。这几毛钱虽少,却承载着妈妈们的期盼,它会变成炕边的灯火油、灶前的酱、醋、盐,还会变成孩子们上学用的铅笔和纸张。
到了五六月份,地里的芦草收起了嫩绿,变成了灰青色。高的挺拔刚毅,长的匍匐蔓延,连绵交织,把一片片荒芜的盐碱地,都包裹在郁郁葱葱的生机之中了。
这时,便是晒干芦草的季节。村里的男女老少开始披星戴月、争先恐后地走向村外。
每个清晨的战役之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会晒起大片的青芦草。经过不停地翻动,晒干后,大家就会喜滋滋、急匆匆地把这些干草运往养殖场。每百斤就是3块钱。人们有的是用“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去卖,有的是把干草绑在独轮小推车上,步行几十里推到收购地点。
我的妈妈也是一位普通的割草人。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背筐带镰,匆匆走进朦胧的天色。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她已经背回了一大筐湿漉漉的青草,摊开晒在院子里。傍晚,在生产队收工以后,妈妈并不着急回家,而是继续在地里割草。这样,用不了几天,我家院子里就会积攒一大堆干草。每到这时,爸爸总是在晚上就把干草分成三大捆,其中两捆分别绑在自行车后架两侧,另外一捆横在最上面,以备第二天早起赶路。
那年月,农村的孩子,穿鞋都是靠妈妈自己缝制。我童年的认知中,从来就没有过“买鞋”的概念。
一天中午,爸爸去县城赶集回来,手里拿着一双小红格布面、方口、偏带的童鞋,微笑着对我说:“来,穿上试试!”
我看着爸爸手里的新童鞋,惊奇又懵懂。妈妈连忙解释:“咱家卖草攒一百多块钱了,是给你买的!”
这年的麦熟以后,我考上了村里的小学五年级。妈妈又用卖草的钱给我买了新书包、新文具,还有好看的新衣服。
开学了,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激动地说:“最近,上级领导要求学校开展一次勤工俭学活动,我们要抓住当前卖芦草的资源优势,改善教学环境,打造一批新的课桌和板凳!”
一个夏日的午后,同学们集体来到了村边的草地上。那天,天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草丛里,一株三春柳藕荷色的花絮软软地低垂着,枝杈上,细密的鳞状叶片向内卷曲,呈现出疲惫的灰绿色。此时有村民告知,这个季节,已经不属于割芦草的高潮期了。
鉴于此,老师只得带领我们迈沟壑,绕坑塘,向着荒野里的远处寻去。途中,经过一大片洼地时,见洼里草木葱茏,杂草中生长着很多的青芦草,大家顿时喜出望外。
怎奈毫无经验的我们,并不知道那里早已是蚊蝇、昆虫和蚂蚁们的乐园。抬腿伸脚,每向前迈进一步,都会惊起一片纷飞的蚊虫。它们如尘埃般弥漫,在阳光下划出无数条光影,接着又以顽强的生命力飞落在人体的裸露部位叮咬。同学们的手上、胳膊上、腿上立刻又疼又痒。
“用棍子赶跑它们!”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于是,大家一起动手,用镰刀砍下旁边的三春柳树枝条,一边抽打草丛,一边往前走。一会儿的工夫,飞虫们就都跑干净了。
平静的割草画面安详又和美。随着镰刀的飞舞,草香开始在空气中散开,一排排的青芦草迅速倒地,并被归拢成束,疏密有致,长短相宜。紧跟着,后面又有同学负责装入筐内。
晚霞初映,老师吹起了集合的哨子。哨声告诉我们,放学的时间到了。
一大群十几岁的孩子们,背着沉甸甸的草筐返校了。路上,那些青绿的芦叶,在同学们的背上随脚步舞动,优美极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后,学校里的干芦草堆得像小山包一样。老师约了养殖场的马车队,拉走干草换得现金,请来了木工师傅,迅速赶制了一批结实、漂亮、耐用的桌凳。待放进教室,书香四溢,端庄大气。
此后的几十年,先是盐碱地被改造成良田,再后来,良田上又崛起了现代化的建筑群,再也没有了芦草的身影。
小小的青芦草,曾是家乡人民在艰苦岁月里化解困难的珍宝,是我成长记忆中的温暖,也是镌刻在村庄和童年里最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