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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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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达释聚散,一笑解浮沉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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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秀萍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这首词写于北宋元祐六年,苏轼时任杭州知州。钱穆父本名钱勰,字穆父,吴越让王钱镠后裔,为人清廉刚正、风骨凛然。元祐五年春,钱勰调任瀛州(今河北河间)履职,途经杭州,苏轼作此词赠予老友。

传统送别之作,多缠绕离愁别恨、身世飘零与聚散无常的感伤基调,或以衰景衬悲情,或以泪眼写别离,风格偏于沉郁。苏轼此作却不落窠臼,不作悲语,不发愁绪。在饯别场景中,融入历经宦海风波的人生体悟,隽永含蓄、情理兼具,将寻常的友人别离写得从容开阔、意蕴深远。

北宋元祐初年,苏轼在朝中任起居舍人,钱穆父供职中书省,二人性情投契,气类相善,故此友情深厚。当时新旧党争激烈,朝堂局势反复动荡,他们因为个性刚直坦荡、不肯随波逐流,长期遭受排挤,频繁外调,仕途漂泊。苏轼在给他的酬和诗《次韵钱越州见寄》中写道:“欲息波澜须引去,吾侪岂独坐多言”,想要平息朝堂是非纷扰,只能主动抽身远避。一旦远离权力中心,搬弄是非的小人便无从借机生事。钱穆父到越州之后,奉行无为而治,恰如诗中“卧治何妨昼掩门”“闭眼丹田夜自存”描绘的状态。苏轼以西汉汲黯比拟友人,汲黯重气节,修内行,垂拱而治且政绩卓然,钱穆父的操守与治政风范,正与古人相通。此次他再度远赴他乡履职,又是一次天涯远行。苏轼深知老友半生坎坷,也最懂他前路奔波的不易。心中虽有不舍,却不愿囿于悲切幽怨,而是以操守风节勉励友人,为他开解胸中块垒,展望今后,更以旷达相期。

开篇首句“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书写友人久别重逢。“改火”原为先秦礼制,古人认为火种久用易滋生时疫,四季必须换不同木材钻木取火,一季一换,故称“改火”。唐代将上古四时改火礼制简化,改火习俗固定为寒食禁火、清明取新火的民俗,朝廷还会将新火赏赐朝臣,后以改火代指一年,“三改火”则指三年。元祐三年,钱穆父赴越州任职,苏轼写诗为他饯行。时光荏苒,两人此番在杭州再度相逢,距当年分离已然整整三载。三年间,两人各自奔走天涯,宦游四方,踏遍世间风尘。词人并未刻意渲染苦难,也不直写仕途委屈,只用“踏尽红尘”四字,概括两人数年来宦游漂泊、屡经起落的人生境遇。寥寥数语,涵盖岁月、漂泊与沧桑,平淡之下,尽是风雨自知的知己默契。

紧随其后的“依然一笑作春温”,是全词情感的动人落点。历经三年天涯辗转、世事浮沉,虽然别离日久,情谊却丝毫未见疏离,相见欢谈的畅快暖意,直如春风温润入怀。世人多易被境遇左右,困于得失,扰于悲欢,而苏轼与钱穆父却能在屡屡失意漂泊中,保留一份从容和煦。这一笑,不是刻意释怀,不是故作豁达,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从容,是知己相见、初心依旧的温煦醇和。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两句,借自白居易《赠元稹》“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以物象喻人格,既赞美钱穆父耿介自持的品格,也尽写二人立身世间的操守。古井沉静幽深、不起波澜,比喻内心淡泊安定,不为荣辱得失扰动心神;秋竹挺拔坚韧、节节分明,象征君子坚守气节、不屈不折的品格。身处纷乱官场,世人大多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唯有二人静守本心、自持风骨。外无浮躁之态,内有不改之节,这也是他们能够笑对风尘、坦然离别的底气。

下阕由抒怀转入实景,落笔当下送别:“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钱穆父将要奔赴的瀛州本是北地偏僻州郡,熙宁年间,更是灾祸接连而至:大旱、地震接连肆虐,屋舍坍塌、城垣被毁,民不聊生。钱穆父从开封府知府调任越州,而后又迁去瀛州,一处比一处荒寒,境遇每况愈下,心中愁闷难舒。夜深人静,孤舟扬帆连夜远行,离别惆怅更是悄然而起。词人对此深有同感,对老友更添不舍与牵挂,但他刻意弱化悲情,以淡月、微云的清雅夜景烘托离思。月色疏淡、云影轻柔,画面干净空灵,让离愁变得清淡克制、哀而不伤。

北宋官员饯别宴席多有歌妓作陪,离别之际,往往最易动情。苏轼送别词作的收尾,向来都会有意开解友人心中郁结,此次更是着力欲帮钱穆父看淡仕途起落,放下心中得失,因此劝慰送别歌妓“樽前不用翠眉颦”,旷达相送,不必蹙眉哀怨、暗自神伤。结尾更以理性哲思入词,意境豁然开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回望人生如寄,李白曾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写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既然天地如旅舍,人生似远行,世间所有人,都是匆匆过客。又何必执着于眼下的相聚离散、江南江北的远隔。聚散离合、漂泊奔走,本就是人生常态。友人是天涯羁旅,自己亦是半生宦游。一语释怀所有离愁,更道破人世真相,瞬间消解所有离愁与失意,将个人离别之情,上升为通透豁达的人生哲思。

纵观词作全篇,情谊诚挚,情理合一。上片忆岁月、写风骨、见本心;下片绘别景、抒离思、悟人生。语言干净素雅,意境空灵疏朗,全无传统送别之作的哀怨缠绵。以平淡笔墨,写知己深情;以通透心境,解人世浮沉。词作不以情景交融见长,重在抒情、说理,上下阕结尾之句,都融入议论,又借助形象的文学语言,摒弃直白说理,将生命哲思融汇于情志与意境书写之中,义理无须外发,读者却能于文字内里体察深层意蕴,既发人深省,又令词作层境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