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中
我的书橱里有不少老书。这些老书纸质泛黄,有的卷角,有的没有了封面,我用牛皮纸为之包了封皮,再工笔正楷写上书名。
这些老书,都是20世纪70年代以前出版的,最远一本是20世纪30年代由上海中西书局出版的《江湖好汉全传》(全四册),这是我多年前在德州古玩市场淘到的。我尤爱读这些老书,特别是那些描写战争年代、农村变革的小说。每翻开一页,便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时光的门。那门里有人声、枪声、土地的气息,还有那个时代特有的热与光。
浩然的三卷本长篇小说《艳阳天》,是我人生中读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这部小说一读就让人放不下。书中塑造的那些农民形象萧长春、焦淑红、小石头乃至马小辨、马之悦,正面反面人物都写得栩栩如生。特别是书中“弯弯绕”这个中间人物,是作家浩然为中国当代文学贡献的一个非常成功的文学形象。前几年,一位收藏了上万册老书的朋友,特意赠送给我一套《艳阳天》。
无论是浩然的《金光大道》、冯苓植的《阿力玛斯之歌》,还是程贤章的《樟田河》、克非的《春潮急》等小说,当年读着入迷,今日观之,固然有过于理想化的嫌疑,然而他们身上那种改天换地的劲头,那种对集体生活的热望,却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所谓“三大革命”,构成了书中人物的日常。
我读这些书时,并不觉得那是多么遥远的政治口号,反而从字里行间嗅出了泥土味,听到了庄稼拔节的声音。那些人物活得认真,苦得真实,笑得痛快,这种生命状态,在今日的小说中已不多见了。
再说浩然的中篇小说《西沙儿女》。此书分正气、奇志两篇,当年是作为政治任务写的,今日重读,竟读出别样的意味来。南海波涛间,那些渔民与战士的身影,何尝不是今日南海故事的先声?书中人物的爱国情怀,对领土主权的坚守,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依然铮铮作响。
刘流的《烈火金钢》在我少时初读时,便被那开篇的“史更新死而复生,赵连荣舍身成仁”攫住了心神。冀中平原上,抗日军民与日伪军周旋斗争,七勇士与敌血战,这些情节今日读来,依然让人心跳加速。去该书故事的发生地,也是作者刘流的家乡河间市时,眼前总是闪动着书中人物肖飞、丁尚武等人的形象,总感觉,他们就隐藏在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里。这部章回小说近乎传奇,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令人神往。那书中的战争,不仅是枪炮的较量,更是意志的比拼,是民族气节的彰显。
雪克的《战斗的青春》则别有一番滋味。许凤、李铁等人在冀中平原与日寇斗争,有胜利的欢欣,也有失败的苦痛,有爱情的萌动,也有牺牲的壮烈。书中人物不像今日某些抗战剧中的角色那般光鲜完美,他们会有犹豫、有错误、有挣扎。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们更显真实可触。我读此书时,常掩卷沉思:是什么样的信念,让这些年轻人在最美好的年华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
这些老书,今日看来,语言或许不够“现代”,结构或许不够“新颖”,思想或许不够“多元”,技巧也不算先进,但它们有一种今日文学往往缺少的东西——朴素的信念感。那个时代的作家,写作时心中有读者,肩上有责任,笔下有敬畏。他们不故弄玄虚,不无病呻吟,不为了创新而创新。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塑造人物,传递信念。
老书如老酒,未必合所有人口味,但自有其醇厚之处。在今日这个信息爆炸、文学日益娱乐化的时代,这些老书静静地立在我的书橱一隅,仿佛一坛坛陈年佳酿,依然散发着迷人的芬芳。翻开一本老书,打开一段历史。这或许就是读老书最大的乐趣与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