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提着给老爸买的十斤装原浆酒,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不是真咳,是那种故意发出来的、带着点戏剧性的“咳咳”。得,村口“情报交换中心”还在顽强地运转。
老槐树底下蹲着、坐着七八个老头,棉帽檐都压得低低的,双手对插在袖管里,像一排越冬的麻雀。王老七最先开口:“大学生回来啦?”他故意把“大学生”三个字拉得老长,这是我们村的老梗了,因为我确实是村里少数考上大学的。
“七叔,您又拿我开心。”我笑着递烟。
李三爷接过烟,眯着眼看我手里的酒桶:“这啥好酒?抱这么紧。”
“就是普通原浆酒,给我爸买的。”
“哟,孝顺着呢!”赵四伯凑过来,用手弹了弹塑料桶,“听声儿不错,是老酒吧?”
我正应付着,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小兔崽子回来了?”是本家二伯,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搂住酒桶,像搂自己儿子似的,“真是好酒哇!”
穿过“情报中心”的火力网,总算到了家。红漆铁门还是我上大学那年新换的,现在已有些斑驳。
老妈在厨房里煎炒烹炸,见我回来,高兴地跑出来,上下打量个够。“冷不冷?快进屋,你爸在呢,一会你爷儿俩喝点,我再炒两个菜!”不一会,香味飘了满院。
老爸正收拾炕桌,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买这么多酒干啥?!”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接过去,对着光仔细地看酒液的颜色。
“您酒量小,每顿少喝点,可以勤喝。能舒筋活血。”我把行李放下。
老爸没接话,从橱柜里拿出三个酒杯,在炕桌上一字排开。
“我妈不喝酒。”我提醒他。
“给你二伯准备的。”老爸摆好筷子,“他一会准来蹭饭。”
我这才想起村口的事。老爸接着说:“你二伯啊,现在日子难过。你二伯母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
二伯母是前年胃癌去世的。他们的独生女儿小敏嫁给了本村的张二驴。这张二驴,人如其名,又倔又懒,整天游手好闲。小敏嫁过去后,不但没孝顺二伯,反而三天两头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蹭饭”。说是蹭饭,其实是连吃带拿,二伯菜园子里长的,屋里放的,见啥拿啥。
“那小两口不开眼,有一次,把你二伯藤上还没熟透的倭瓜都给摘走了。”老爸摇头,“你二伯没办法,就常来咱家蹭饭,顺便喝一口。他酒量大,你上次买的酒,很快就喝光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二伯那特有的大嗓门:“老三!老三在家不?”
门帘一挑,二伯进来了,手里举着一棵大白菜:“霜打过的,甜着呢!”
这已是惯例——每次来蹭饭,二伯手里总要拿点东西,有时是一把韭菜,有时是几根黄瓜,最不济也是一小捆香菜。仿佛这样,他这“蹭饭”就名正言顺了。
老妈把最后一道红烧鲤鱼端上桌,热气腾腾。二伯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鱼,喉结上下滚动。
“上炕,上炕。”老爸招呼着。
二伯脱鞋上炕,动作利落,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酒桶。我给二位长辈倒酒,二伯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从桶口流出,眼神痴迷。
“好酒啊!”他端起杯,先闻后抿,再一口闷下,发出满足的叹息,“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两杯下肚,二伯的话匣子打开了。从今年的收成说到邻村的趣事,从年轻时的壮举说到二伯母的手艺。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举起杯:“来,喝酒,喝酒!”
老爸适时地转移话题,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二伯听得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酒至半酣,二伯的话渐渐少了,只是眯着眼,一口菜一口酒,吃得很慢,很珍惜。窗外天色已暗,偶尔有鞭炮声响起,年味越来越浓了。
“二伯,”我给他夹了块鱼腹肉,“小敏姐最近来看您吗?”
二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来,咋不来。前天还来了呢!把腌的腊肉拎走了一半。”他自嘲地笑笑,“闺女嘛,嫁出去也是闺女。”
我知道他在强撑。听老妈说,小敏每次来都是空手,走时却大包小包。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二伯喝得满面红光,起身时都有些晃悠。我赶紧扶住他。
“二伯,我给您装了点熟食,还有这酒,给您带半桶回去。”我早就准备好了。
二伯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复杂。他摸了摸塑料袋,又看了看酒,忽然笑了,笑得很涩:“不拿了,不拿了。”
“您拿着吧!都是现成的。”
二伯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拿回去,我也不一定能吃到。”
我一愣。
“都会被‘野狼’叼了去。”他苦笑着,眼神瞟向女儿家的方向。
我顿时明白了。那些吃的喝的,拿回去也多半会进了张二驴的肚子。
二伯整理了一下棉袄,掀开门帘。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酒嗝,回头对我们说:“走了啊,白菜记得吃,霜打过的,甜。”
他蹒跚着走进夜色,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那棵他拿来“充样子”的大白菜还放在厨房角落,青翠欲滴。
老爸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二伯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这老光棍,日子过得不咋痛快。”
我默默收拾碗筷,想起二伯喝酒时那满足的神情,想起他坚决不肯带走熟食和酒的固执。原来,“蹭饭”蹭的不只是一顿饭,更是一点温暖,一点尊严,一点从女儿那里得不到的亲情。
而那一棵白菜,就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