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鹏城,雨是常客,台风接连不断,一场未歇一场又起。窗外的榕树被洗得发亮,路面永远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水汽与草木混杂的味道。近月末,翻过台历厚厚一叠,才惊觉再过几天竟要立秋了。时光就是这样,你不在意它时,它走得悄无声息;你猛然回首,它已翻过好几座山。
但南粤的八月,想来仍是烈日当空,夏在那儿赖着不会走。季节虽转身欲立秋,南北却大不相同。北方入了秋,早晚便渐渐转凉,风里开始有了干爽的意味,梧桐叶子也会在某场夜雨后悄然泛黄。南粤不然,空调外机轰鸣的日头依旧漫长。即便骤雨忽至,骄阳与湿气交蒸,扑面的尽是滚滚热浪,仿佛天地间罩上了一层透明的蒸笼。躲在叶丛中的蝉,叫得反而更烈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它们大概也知道,属于自己的时光不多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时光不管这些,它只管把一个个夏天推到你面前,又不动声色地收走。这个夏天,有凌晨两三点还不肯散去的烧烤摊烟火气,有深夜阳台上吹来温热的风,有雨后遍地爬的小蜗牛,有晒得发烫的共享单车坐垫。四季轮回,不因谁的眷恋而停留;人却会因转身而陌路,也因重逢而欢喜。曾经同行过的一些人,如今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便算是寒暄过了。
但节气终究是到了。浅秋将至,处暑未到,残暑拖着一条火热的长尾。可我的心境已然不同——南国暑气虽盛,日历上那个“秋”字,却像一枚印章,轻轻盖了下来。春夏秋冬,四时各有其容,我独偏爱秋。爱它的沉静,爱它的厚实,爱它不慌不忙的样子。春太闹,夏太躁,冬又太冷冽。只有秋,像一壶温了许久的茶,不烫嘴,有余香。
仰头望去,远山如燃,云栖高楼,重重叠叠的风光尽收眼底。这一城的钢筋水泥,在秋日的映照下,应该也会柔和几分。天高海阔间,秋水秋山,虚虚实实地吻着,像一幅淡墨的画。南国的秋,不及北地色彩斑斓,却自有它的清旷——天更高了,云更淡了,连海风都仿佛多了一层悠远的意思。秋天总叫人无端生出感慨。那些夏天里来不及细想的,秋天会替你慢慢梳理。愿将岁月沉淀出秋一般的醇香,以秋心似水,与草木各自安好。最深的铭记,往往来自百转千回之后——好比我日前写的追忆《赛里木湖那一汪蓝》的散文所言:“初见时只觉好看,回头再想,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这几年对节气愈发敏感,也写过一些相关的文字。又要与秋天重逢了,如见故人。世事千万变,人倚阑珊处。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写下的字,到了秋天都像被重新翻了一遍——有些翻过去了,有些折了角,还有些停在某一页,迟迟不肯往前。
秋者,物聚而成像也。万物在这个季节里收拢、凝结、成形。天道有序,亦酬勤。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耕耘过的人,总会在秋天等到答案。秋,是成,是可成,是大成。愿我们都能在这个季节里,有所收成,有所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