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源的花开了。
这话若是从外地游客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差点意思。他们总爱说:“哇,油菜花开了!”可是在浩门河畔长大的孩子嘴里,这东西不叫油菜花,叫“青油秆”,或者干脆就叫“庄稼”。说它是花,反倒有些见外了。在七月,当你站在青石嘴那道缓坡上,看着那金色的浪头从脚下一直滚到祁连山脚下,把雪峰的底子都染暖了的时候,你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花,是老天爷在这片高寒之地泼出的最不讲理的一朵。
他是土生土长的门源人,藏族,名字叫扎西。但他现在的营生,是养蜂。
他的蜂场扎在达坂山口的下风口。这里风大,但也正因为风大,蚊子少,而且正对着那片最开阔的花海。几十个刷着蓝漆的蜂箱,整齐地码在田埂边上,像是一列列守卫金色国土的矮哨兵。帐篷是那种绿色的迷彩布棚,里面黑,有一股子混合了蜡味、蜜味和烟草味的暖香。
他阿爸活着的时候,也是养蜂的。那时候他还种青稞,养几头牦牛。但他最爱蜜蜂。他说,高原上的生命,都是咬着牙活出来的。青稞要扛过霜冻,牦牛要熬过暴雪,而这蜜蜂,要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把一整年的阳光都采回来。他阿爸临终前,手指枯瘦,指着帐篷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金黄,对他说:“扎西,你看这花,看着热闹,其实命短。蜜蜂也是。人呐,就像这蜂场的风,吹过去,就没了。你得守住这甜味。”
于是他就守着。守着这风吹不到尽头的花海,守着这比酒还醉人的花香。
清晨的露水重,花盘上坠着晶莹的水珠,这时候是不能开蜂箱的,湿气进去会坏了一窝子的蜜。他通常是坐在帐篷口,点上一袋旱烟,看着雾气如何从那金色的绒毯上一点点褪去。远处的祁连山主峰岗什卡,戴着那顶终年不化的雪帽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蓝光。这蓝,把这满眼的金,衬得更加烫眼。
太阳升高了,花上的露水干了,蜜蜂们就开始出门。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啊——起初是几只试探着飞出来,在空中划几个圈,然后像是得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成千上万只蜜蜂突然涌出蜂箱,汇成一股金褐色的洪流,向着花田冲去。它们的嗡嗡声,起初是杂乱的,慢慢地就变成了一首低沉、浑厚的交响曲,那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戴上防蜂帽,打开蜂箱盖,抽出一格巢脾。那上面已经筑满了六角形的蜡房,有的还是空的,有的已经灌满了晶莹的蜜汁,在阳光下反射着琥珀色的光。他拿起一把小刀,轻轻地削去封盖的蜡盖,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瞬间炸开。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经过加工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青草气息、带着阳光温度的野性的甜。他总会忍不住伸出手指,蘸一点送进嘴里。那一瞬间,整个门源的夏天就在舌尖上炸开了:有浩门河水的清冽,有青油秆花粉的微苦,有高原紫外线的炽烈,还有他阿爸说的那种“生命力”。
中午时分,田埂上开始热闹起来。旅游的大巴车停在路边,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举着那些黑黝黝的“方盒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相机)到处拍。他们尖叫,大笑,在花丛里打滚,把花枝踩折了也不心疼。他不太懂他们的快乐,也许是因为他们不需要靠这花活着,所以才能把它当风景。
偶尔会有城里来的姑娘,怯生生地走到他的帐篷前,问能不能买一瓶刚摇出来的蜜。他一般不卖,因为产量不多,要留着给城里的亲戚送去,还要留一些给阿妈熬酥油茶。但如果她们态度好,他会舀一小碗递过去,看着她们吃得眼睛发亮,嘴里发出“哇”的惊叹。那一刻,我会有一种莫名的自豪。这蜜,是他养的蜂采的,是他守着的这片花酿的,这里面有他阿爸的味道。
下午,风会变大。高原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有时候东边日出西边雨,一道彩虹能直接架在雪峰和花田之间。这时候,他会看见尕藏大叔骑着他那匹老黑的矮马,慢悠悠地从花田那边过来。他是真正的牧民,家里有几百只羊。他的马走在花丛中,像是在金色的海里劈波斩浪。马蹄踏过,惊起一群云雀,叽叽喳喳地冲上天。尕藏大叔从不看那些游客,他总是眯着眼,望着远处吃草的羊群,或者是望着那转经筒一样的天空。我路过他的蜂场,会勒住马,从怀里掏出扁壶,喝一口青稞酒,然后冲他点点头。他不说一句话,但在这点头里,有几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他守着蜂场,我知道他守着羊群。我们都在守着这片土地。
傍晚是最安宁的时刻。夕阳把雪峰染成了橘红色,像烧红的烙铁。花田的颜色也从明亮的金黄变成了深沉的橘金,最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蜜蜂们都回巢了,蜂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帐篷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高原的星空低得吓人,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哈达,横贯天际。这时候,他会想起阿爸。我总觉得,他已经变成了这风,这花,这蜜里的某一缕魂。我还在看着他,看着这片他热爱的土地。
前几天,有个写文章的老先生来他这里躲雨。他听我说完阿爸的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伙子,他守着的,不只是蜜,是门源的根。”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太懂什么是根。但他知道,这花每年都会开,蜜蜂每年都会来,雪峰每年都会看着这片土地。而他,只要还能动,就会守在这里。守着这金色的梦境,守着这高原的温柔,守着他阿爸留下的那一点点甜味。
夜深了,风停了。帐篷外,只有花香和虫鸣。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蜜蜂还会涌出蜂箱,那金色的浪头,还会再一次漫过祁连山的脚踝。而他,会在这花架下,继续做一个关于甜蜜的、长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