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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永定河套的青春记忆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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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几张老照片,是在筹建华北油田采油四厂发展史展馆整理电子资料时偶然发现的。文件夹上标注着“泉241站建站初期”,点开一看,里面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座尚未完工的站区,红砖墙体裸露在外,没有门窗,粗细不一的管线在地上纵横交错、蜿蜒铺展。第二张定格了一个瘦高、黑脸庞的汉子,他正站在爬杆上,眼神专注——这是人称“拼命三郎”的钱志成。最后一张是生活照,画面里笑得爽朗、长相清秀的姑娘叫崔永梅。照片上的她眉眼弯弯,谁也难以想到,就在站区投产的头一个夜班,她曾独自坐在漆黑的荒野里,被机油洒了一身,脚踝肿得发亮。

那是2000年的深秋,永定河套的风已冷得像刀子。泉241站刚刚建成,没路、没水、没暖气。从土路尽头走到站上,要在没膝的浮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十几分钟。投产头几天,设备犹如一头暴躁的怪兽,压力表指针狂乱跳动,机油消耗惊人得快。巡检从两小时一次缩短到一小时,最后大家每半小时就不得不往外冲一趟。值班房里没有暖气,军大衣裹得再紧,人还是忍不住跺脚搓手。

崔永梅负责发电岗。那是她的第一个夜班。五十斤一桶的机油,得用手摇泵抽到小桶,再吃力地拎着去加。后半夜,她一脚踩进浮土掩盖的软坑,膝盖重重磕在硬土疙瘩上,整个人一屁股坐倒在地。油桶飞出去,机油洒了她一身。四周漆黑,只有远处值班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忽然特别害怕——不是怕黑,是怕耽误了投产。眼泪和着油泥哗哗地淌下来。

同班的高姐打着手电找到她,看见她肿得发亮的脚踝,眼圈红了:“走,我背你回去!赶紧回家休息!”崔永梅倔强地摇头:“这会儿正缺人,我走了,谁看着发电机?”她用破布带子缠紧脚踝,单腿蹦回值班房。那晚,她再没离开岗位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在站区扩建那几年才开始的。断块油井含蜡量极高,一旦蜡卡,整口井就报废了。钱志成被“抓”去清蜡班,十六口自喷井分两个班,凌晨四点就得出发。寒风里,他站在几米高的扒杆上,棉衣外头结着霜花,脸上却写满了一股子倔强。

河套的春天黄沙漫天,清蜡车在风里摇晃得像醉汉。清蜡要爬上扒杆,下铅锤,用钢丝一下一下地压动,把井筒里的蜡刮下来。顺利的井要五十分钟,结蜡严重的则要四五个小时。冬天最难熬,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手冻僵了,脸冻成土灰色,可棉衣里面全是汗,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有一回碰上一口“老大难”井,铅锤下到一半卡死了。几个人轮番硬压了近两个小时,纹丝不动。“坏了,蜡卡了。”师傅老赵脸色铁青。钱志成不信邪,爬到防喷管顶端,用长铁钎子顺着钢丝往下捅。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一点一点感受着地下的阻力。不知过了多久,铁钎子突然一轻。他大喊:“好了!再试!”钢丝重新绷紧,铅锤缓缓动了。黑乎乎的蜡和油溅了他一身,他和工友们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段时间他们没空回站里吃饭。饿了,就在井场上找个背风的地方,端出已经有些发凉的饭菜。风沙一来,沙子打在饭盒上噼里啪啦响。咬一口馒头,嘴里“嘎吱嘎吱”地响。

凭借过硬的技术和顽强的作风,几年后钱志成当上了厂劳动模范,崔永梅被评为厂三八红旗手、技术能手。如今,泉241站早已是芳草如茵的“花园式”站了。水泥路平坦整洁,自动化设备取代了手摇泵和清蜡车。崔永梅成了老师傅,退休在家。钱志成也已两鬓斑白,带出一批批徒弟。可每次说起河套的风、井场的沙,说起解卡时溅了一身的蜡油,他们眼里就亮起来,好像又变回了照片里头发被风吹乱、笑容明亮的年轻人。

我把这些照片拖进“纪念馆展陈素材”文件夹。像素会旧,画质会模糊,但那些眼神不会。永定河套的风记得他们,百里油区的井记得他们。华北油田五十年的奋斗史,也会记得他们——每一个普通却滚烫的名字,每一段平凡却闪光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