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旭日
当我读完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方嘉雯的村史著作《濠涌记忆》,感受到了土地般质朴的体温。这种体温不是刻意煽情,而是作者通过真实的生命体验,让文字与读者产生血脉相连的共鸣。没有宏大叙事的空洞框架,也没有学术论文的刻板面孔,它以一种素面朝天的真诚,将一座香山古村六百年的前尘往事拉回到人间烟火里。
方嘉雯是中山本土人,濠涌是她生长的地方。作为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80后”写作者,她在这部作品中选择了贴地书写。她平视笔下每一个角色,让那些沉睡在族谱里的名字重新呼吸,让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往事重新发声。
小村庄里的大时代投影
《濠涌记忆》的情节结构并不复杂,甚至带着一种古典的寻根张力:一位土生土长的濠涌女子,用十年光阴,以方氏家族六百年历史为主线,从姓氏源流、人口迁徙、择地定居、族群关系、文化遗存、乡音方言、海内名人等方面次第展开,勾勒出一座隆都古村的前世今生。
这种结构很容易被写成一部枯燥的家族谱牒,但方嘉雯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将方氏家族的历史浸泡在了鲜活的生活细节与宏大的时代命题之中。书名极具隐喻色彩,濠涌既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原点。涌是河流,是流动,是生生不息。记忆是回望,是打捞,是不忘根本。全书不仅是方氏一族的微观史,更是香山地区乃至半个岭南的社会变迁史。
作者的叙事,结构呈线性写作方式。无论从方氏先祖从中原南迁的流亡史、南宋驸马方道盛崖山海战后辗转来此定居,还是近现代濠涌子弟走出国门、闯荡世界的奋斗史,抑或是海外侨胞心系故土、反哺家乡的桑梓情。作者将这些线索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时空对冲。只有把一个小村庄放在大时代的磨盘下碾压,才能看出它骨子里的成色。
被宏大遮蔽的日常与温度
我常提倡一种观点:写乡土要离生命近一点,离概念远一点。在《濠涌记忆》中,我欣喜地看到了一种属于平民写作者的本土叙事视角。
书中有两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一是作者对炊年糕这一隆都民俗的书写。一些食物,见证家族记忆,承载着七百年的家族迁徙史。这些细节极具代表性,它精准地捕捉到了食物作为文化记忆载体的力量。另一个细节是作者在书中写到方氏大宗祠原址改建为大同小学,村民在此接受现代教育的集体记忆。一座祠堂的命运嬗变,暗合的是中国乡村从宗族社会走向现代教育的百年转型。
这种对日常生活的真实描摹,比空洞的家国叙事更有力量。这正是方嘉雯作为成熟写作者的功力所在。她生于斯长于斯,她知道自己书写的不只是历史,更是祖辈真实生活过的日常。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首先是会为温饱发愁、会在命运面前犹豫的普通人。
这种写作手法与当下我们强调的接地气写作一脉相承。我曾论述,好的文艺批评和文学创作都应该挖掘文本背后的精神内涵,而这种精神必须是长在血肉里的,而不是贴在脸上的。方嘉雯笔下的濠涌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她写出了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濠涌作为乡愁的精神原乡
作者方嘉雯生于濠涌、长于濠涌,大学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身份,让她的文字自带一种根系的张力。在《濠涌记忆》中,濠涌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原乡。
对于方氏子弟而言,濠涌是安放祖先的所在。书中对濠涌自然与人文风貌的书写极为细致:从祠堂、古墓、庙宇、蚝宅、码头、炮台、古桥的历史钩沉,到族谱、村报、碑刻、方言、民歌、习俗、义仓、消防、商业的民情风物。这种描摹不仅仅是怀旧,更是一种对精神谱系的梳理。它让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读者,也能感受到一种属于集体的、向下的扎根力量。
恰恰我去过濠涌,这种写作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作者通过记忆,重塑了一代人的精神肖像。文学的本质就是还乡。这个乡既是地理的,也是时间的,更是空间的。她将自己作为媒体人积累的写作敏感和对本土文化的深刻理解,都浓缩在这部25万余字的厚重文本里,使得文本具有了沉甸甸的历史质感。
让乡土书写在土地上重新生根
当然,作为一部长篇村史写作,《濠涌记忆》在某些史料的取舍上,作者显得有些心软,不忍割舍任何一段来之不易的素材,导致部分章节信息密度过高。在叙事的节奏把控上,史料的铺陈与文学的灵动还可以调配得更加平衡。
难得的是,作者的创作实践,为当下的乡土写作提供了一种有价值的样本。
这让我想起:写作者要深入而非跳出,要沉入生活的细节,沉入人的悲欢。方嘉雯正是这样做的。她没有去编造一个离奇的家族传奇,而是老老实实地写好一座村庄的前世今生。这种写作态度,让《濠涌记忆》不仅是一部村史,更是一份关于岭南乡村精神风貌的社会学档案。此书为根脉默默记录的书写,正是历史最坚实的底色。目前为止,除了部分学术论文,岭南地区没有一本文学形式的姓氏档案,此书具有一定的社会学意义。
正如江冰教授所言:“她将笔下的一切,看作如同生命一般珍贵,发自内心的热爱,爱岭南爱香山爱家人。”方嘉雯,便是那个追寻那道光的人。